第61章 尊驾亲临(2)
「君上——!」
只见赢三季额头重重磕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连站在旁边的赢三睽都吓了一跳。
「大兄一心为君,今日却险遭小人所害!」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请君上做主呀!定要将那贼子揪出,千刀万剐!」
赢说眉头一皱。
望着跟前此物跪地哭嚎的中年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是谁?
「你……」
赢说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你谁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国君,不能这么失礼,哪怕心里的确有些不耐烦。
秦国大小官员上千,他能叫上名字的不足百人,能对上脸的更少。
像赢三季这种级别的,若不是今夜这事,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在国君面前说上一句话。
「聒噪!」
赢三父挣扎着要坐起,被赢三睽连忙扶住。
「君上在此,岂有你说话的份!」
「惊扰君上,此乃老臣二弟季,三弟睽,皆为粗人,缺乏管教,不识礼数。请君上责罚——老臣请罚!」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赢三季愣住了,他本是想替大哥鸣冤,作何反而成了「惊扰君上」?
他转头看向大哥,却见赢三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警告,让他闭嘴。
「叔父言重了。」
赢说摆摆手,原来是个便宜叔叔呀,那表面客套一番还是需要的。
「既是寡人之亲,今日得见,当知一声小叔。」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是给赢三父面子。
按照辈分,赢三季和赢三睽的确算是他的叔辈,可国君的叔辈多了去了,真要一人个都当叔叔待,那还了得?
这本是一句场面话,客套话,谁也不会当真。
可赢三季和赢三睽的反应,却让赢说愣住了。
「不敢不敢!」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扑通扑通,又是两个响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君上折煞臣等了!臣等岂敢妄称君上之叔!不敢不敢!」
赢说:「……」
他有些无语了。
这两人,这么实诚的吗?
客气话听不出来?
还是说……真就这么缺心眼?
他转头看向赢三父,却见这位大司徒痛苦地闭上了眼——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还有心痛。
赢三父太了解自己这两个弟弟了,一人莽,一人直,都是直肠子,不会拐弯。
君上客气一下,他们竟然当真了,还磕上头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作何说?
特别是传到费忌那老东西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自己有两个「傻弟弟」?
一番客套过后,赢说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式踏入司徒府。
府内灯火通明,廊下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几个仆役正提着水桶在擦洗,还有一种苦味,与赢三父身上散发的气味差不多。
莫非是类似五灵脂之类的……药材?
赢说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改了心口,古人么,就是文雅,动物粪那玩意都能取些清新脱俗的名字。
「君上,这边请。」赢三睽在前面引路,每每回身都要行礼一番,恭敬得有些过头。
正堂业已重新布置过了。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赢说在主位坐下,赢三父被安置在侧位的软榻上,赢三季和赢三睽则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入座。
「叔父的伤,就让宫中医师照看一二。」
三父摇头道:「府中医师已处理妥当,承蒙君上挂念,老臣受之有愧,无需再看。」
「那作何行。」赢说正色道,「大司徒乃国之栋梁,伤势岂能马虎。「
「一点小伤,令君上费心,老臣惶恐。「
赢三父欲要行礼,可这稍微动弹,全身就隐隐作痛,吃痛得很。
「今夜之事,寡人已命廷尉署彻查,相信不多时就会有结果,不管是谁,寡人必严惩不贷!」
这话说得很巧妙——只说「命廷尉署彻查」,只说「相信很快有结果」,却绝口不提「刺客是谁」、「为何行刺」、「幕后主使」这些关键问题。
「大司寇为人刚正,必会给叔父一个交代,眼下最重要的,是叔父安心养伤,朝中诸事,暂且放下,身体要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赢三季在一旁听得心急,忍不住又想开口,却被赢三睽偷偷拉了一下袖子。
他转头,见三弟冲他使眼色,这才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对了,」
「两位小叔如今在何处任职?」
赢说忽然看向赢三季和赢三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君上,臣在司农署挂职为工。」
「臣在军中当值,现为雍邑守将,下夫参将。」
类似于这种闲职,其实各署都有,为的便是安顿宗族那群人,既然沾亲,总不能真让他们成为庶民,可无才学之人又不能委以重任,因此,挂职为工,成了历代国君默认的旧例。
司农署,其实就是管理田耕的衙署,挂职为工,说白了,就是里面一个小官,劝课农桑的那种,没什么权力,闲职一人。
这情况,不单单只有秦国有,其实在各个诸侯国,皆是如此。
倒是赢三睽的军中当值,下夫参将,尽管是最低级的参将,好歹也位列夫了,那也相当于一人百夫长。
「哦?」赢说点点头,若有所思,「都是好差事。不过……军务繁忙,今日告假回府,可会影响军务?」
「不会不会!」赢三睽连忙摆手,「臣已与上夫将告假,安排妥当了!」
所谓上夫将,其实就是千夫长。
而在上夫将上,则是守将,即万夫长,可统领万军,只只不过,至今未满员过,实际人数也就四五千人,地方守将则更少,能有三千都不错了。
「那就好。」赢说笑了,「寡人看两位小叔都是忠直之人,若有闲暇,不妨多进宫走动走动。寡人年少,许多事还需二位小叔提点。」
这话说得,又是客气至极。
赢三季和赢三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喜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君上这是……要重用他们?
要给他们机会?
两人连忙又跪下了。
「谢君上隆恩!臣等必当尽心竭力,报效君上!」
「纵然刀山火海,臣愿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赢说望着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两个人,太简单了。
喜形于色,怒形于色,给点客气就感激涕零,给点甜头就能赴汤蹈火。
也难怪赢三父没有给他们安排重要官职,否则费忌只需略微下套,说不定两人就直接钻了。
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可是任人拿捏——可若是用得好,却也是极好的棋子。
因为他们不会背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至少,在背叛之前,你会先看出他们的动摇。
赢三父望着这一幕,心中却是越来越沉。
他清楚,自己这两个弟弟,已经被国君迷了眼。
「君上,」
「夜色已深,君上劳累一日,该回宫歇息了。君宿臣府,有违祖制。」
这是逐客令。
很委婉,但的确是逐客令。
赢说看了三父一眼,笑了:「叔父说得是,寡人是该回去了,叔父好生养伤便是。」
他霍然起身身,赢三季和赢三睽连忙相送。
走出正堂时,赢说忽然停住脚步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软榻上的赢三父。
烛光下,这位大司徒的脸色苍白如纸。
「叔父,」赢说轻声说,「保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恭送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