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囹圄

一行人出了静宁宫。

赢说走在最前，赵伍落后半步，十个宫卫跟在后面。

他们走的是宫城西侧的偏门，这个地方平日少有人走，守门的卫士见了赵伍，也不多问，直接放行。

出了宫内城，夜风扑面而来。

深冬的雍邑，冷得刺骨。

赢说尽管穿着皮甲，可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君上，」赵伍轻声道，「要不加件披衣？」

「不用。」赢说摇头，「宫卫哪有披衣可加？」

他说得对。

宫卫站岗，无论寒暑，都是一身甲胄，若是过冷，顶多在里面多穿件厚实的中衣，或塞些兽绒。

宫城西北角，有一处单独围起来的建筑。

墙头竖着碗口粗的木栅栏，顶端削尖，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青灰色的石墙高约两丈，墙上没有雕花，没有彩绘，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渍。

这就是宫里的牢狱——在典籍里叫做「囹圄」，也叫「圜土」，宫人们私下则直白地称它为「宫牢」或「大牢」。

与廷尉署那座关押刑事犯人的「狴牢」不同，囹圄处理的，是宫闱之内的事。

宫人偷窃、斗殴、私通，送这个地方。

內侍传错了话、办砸了差事，送这个地方。

朝臣在朝堂上惹怒了国君，一时不便下廷尉署的，也先送这个地方「冷静冷静」。

这个地方的规矩简单——不走秦律那套繁琐的流程，全凭上面的一句话。

说关几天就关几天，说打几板子就打几板子。

说是私刑也不为过，反正立国以来都是这么办的，没人觉着不对。

赢说登基那年，秦国大赦天下。

囹圄里的犯人全都放了出去——其实也没好几个。

放完之后，这座宫牢就彻底空了。

空到现在。

所以当白衍被押进来时，着实让管事的牢头老吴吃了一惊。

老吴今年五十有六，在囹圄干了三十八年。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犯人——有哭天抢地的宫娥，有面如死灰的内侍，也有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朝臣。

可像白衍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首先，他不是宫里的人。

那一身白衣尽管脏了，可料子是细麻的，寻常百姓穿不起。

头发虽然散乱，可束发的玉簪还在，尽管成色普通，可也不是平民之物。

其次，押他来的宫卫只交代了一句话：「好生看管，不得用刑。」

然后就走了。

没说来历，没说罪名，没说关多久。

这就蹊跷了。

老吴把白衍安排在最里头那间牢房——倒不是为难他，而是那间牢房最干净，也最安静。

又吩咐手下狱卒：「好吃好喝伺候着，别怠慢了。」

狱卒们面面相觑。

好吃好喝？

这囹圄里哪有何好吃好喝？

平时关人，能给口馊粥就不错了。

可牢头既然吩咐了，他们也只能照办。

便白衍的「牢饭」，就成了囹圄里的一道奇景——

早饭是一碗野菜羹，野菜是御膳房挑剩下的，老了点，可洗得干净，加了点苦盐，还算有滋味。

晚饭是糊糊，稠稠的一大碗，管饱，再配点野菜羹。

没有肉。

宫里虽然不缺肉，可那是给贵人吃的。

囹圄这种地方，能给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想吃肉？

做梦。

白衍被关进来的第一天，整个囹圄的狱卒都找借口往他那间牢房前「路过」。

七八个狱卒，这座空了大半年的宫牢里，平时闲得发慌，忽然来了个新「客人」，还是个来历不明的，谁不好奇？

「喂，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年少狱卒趴在栅栏上问。

白衍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犯了什么事啊？作何进来的？」另一人狱卒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衍还是不答。

狱卒们也不生气——上头说了不能动刑，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而且看这人的气度，不像普通人，万一是哪个得罪了国君的官员，哪天放出去了，记恨起来，他们这些小卒子可吃不消。

「吃了吃了。」老狱卒六子端着野菜羹过来，打开牢门，把碗放在地上，「趁热吃。」

白衍睁开眼，瞅了瞅那碗羹，又瞅了瞅六子。

「有劳。」他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声线有些沙哑，可还算客气。

白衍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羹，这才说：「醉酒，冲撞了贵人。」

六子笑了：「客气啥。对了，你到底犯啥事了？跟咱们说说，咱也好心里有个数。」

「哪个贵人？」

白衍又不说话了。

六子也不追问，站在那儿看着他吃。

等白衍吃完了，收了碗，又问：「还要不？糊糊还有。」

「够了，多谢。」白衍说完，又闭上了眼。

这般来了几回，狱卒们也摸清了白衍的脾气——问来历，不说；问罪名，只说是冲撞贵人；问别的，一概不答。

可越是这样，狱卒们越好奇。

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得罪了哪位大人吧？」

随即有人反驳：「得罪了大人，那也是送到廷尉署那边，送咱们这儿来干嘛？」

又有人说：「说不定是朝堂上的事。你们看他那气度，像个公子。」

「公子作何了？公子犯事的多了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议论归议论，狱卒们对白衍的态度倒是不错——既然不能动刑，那就当个稀罕物供着呗。

反正宫里拨给囹圄的粮饷是富裕的。

于是白衍在这囹圄里，过起了堪称「悠闲」的日子。

没人打骂，没人逼供。

他就这么呆坐一整天，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盯着牢房顶上的蜘蛛网发呆，有时候用手指在地上划拉，像是在写字，可等狱卒凑近看时，他又用脚抹平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晃眼，一天就快过去了。

老吴此刻正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头儿！头儿！」一个狱卒慌慌张张跑进来，「来、来人了！」

老吴一人激灵坐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出了值房。

刚出门口，就见一行人已经过了矮门。

当即一眼认出了其中的赵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哎呦！赵大人！」

这是他多年在宫里当差养成的习惯，见着贵人就忍不住要「表现」一下。

之后老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腰弯得几乎成直角，面上堆出的笑容把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状。

尽管赵伍只是个宫卫，但老吴心里门儿清：这位可是日夜随侍在国君身旁的，是能在君前说上话的人！

「您作何亲自来了？」老吴一边躬身一面偷眼上下打量赵伍身后那人，「可是君上有旨意？」

赵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他往侧后方退了一步。

这一退，恰恰将身后那个「宫卫」凸显了出来。

「这是宫里来的言参将，奉君命，审罪白衍而来。「

言参将？

老吴看似在回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但还是要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原来是参将大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吴又行一礼，这次腰弯得更深了，「卑职有眼无珠，怠慢了怠慢了！大人这边请，白衍那厮就关在最里头那间。」

他一面说一边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秦国军制严明，从伍长、什长、百夫长、上夫将，守将，军将，司马，层级分明。

唯独这「参将」——根本不在正式编制里。

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差遣的名头。

上面给你兵马，你就是个实权将领。

不给你兵马，你连个伍长都不如。

通常只有国君临时指派某人去办某件军务，又不便正式授职时，才会给这么个称呼。但老吴可不管那么多。

管他是不是正式官职呢？

能跟「将」字沾上边，那就是贵人！

更何况还是「奉君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