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审问白衍

大牢总共有三层。

地面那层是给牢卒住的，几间土坯房围成个小院，院里晾着洗得掉色的牢卒服，墙角堆着些破烂的刑具，但大多已经落了灰。

顺着石阶往下走，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地下一层，半是牢房，半是刑房、库房之类。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动，照出一排排粗木栅栏的牢房。

只不过，里头全是空着的。

地下二层。

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一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污秽的臭味，倒像迈入一座封闭了百年的古墓，空气里都是尘埃和时间的味道。

赢说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与他想像的牢狱环境出入极大。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关过犯人的缘故，地面尽管积了厚厚的灰尘，可并没有多少难闻的气味——没有排泄物的骚臭，没有伤口溃烂的腐臭，甚至连霉味都比上一层淡些。

只不过这个地方更暗。

地下一层还有几个石洞能放些光亮进来，这里可就全然照不到了。

唯一的亮光，是来自墙壁上几盏长明灯。

灯碗里盛着油脂，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苗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光线昏黄，勉强能照见近处的牢房轮廓，再远些，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大周律》有记载：「犯天子者，身陷囹圄，不见天日。」

意思是，触犯天子的人，不配行走在天日之下，只能在阴暗的地方谢罪。

诸侯国的律法多取法周制，秦国自然也沿用了这一条。

所以这地下二层，关的一直都不是普通犯人。

关的是「犯天子者」。

沿用到诸侯国，那就是犯了君威，得罪国君的罪生。

老吴端着油灯在前头引路。

昏黄的光晕在通道里晃动，照出两侧牢房的轮廓。

「那人关在哪？」

「就在前头，最里头那间。」老吴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了指里头。

又走了约莫二十步。

这这二十步，却是压抑得很。

那间牢房的确在最深处，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木栅栏，里面堆了半地干草。

栅栏外挂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小得像豆粒。

那人背对着外面，身上盖着件破麻布，头发散乱地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借着这点微光，赢说看见牢房里铺着厚厚的干草，草堆上躺着个人。

「喂！那厮！」老吴提高嗓门，「人看你来了！」

草堆上的人动了动。

很慢，先是肩头耸了耸，然后手臂抬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那动作懒洋洋的，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大牢里，而是在自家榻上睡觉。

赢说望着，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这种地方，这种处境，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按照电视剧的场景，不理应是哀嚎「冤枉啊！饶命啊！」。

你小子倒好，还睡上了是吧。

白衍终究翻过身，坐了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双眸，又抓了抓散乱的头发，这才抬起头转头看向栅栏外。

油灯的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双眸——在昏暗中，居然很亮。

老吴见白衍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顿时来了火气。

毕竟这个地方是他管的地方，若是贵人不高兴了，万一迁怒于自己怎么办。

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不为主人叫的狗也不是好狗。

当即，老吴转头对旁边两个牢卒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就要开牢门进去「让白衍清醒清醒」。

「嗯。」

赢说忽然发出一声鼻音。

很轻，可赵伍随即会意。

当即抬手拦住牢卒，做了个向后摇的手势——这是军中常用的手势，意思是「后退」、「退下」。

老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他大字不识好几个，话也说不利索，但看眼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立马点头哈腰，带着两个牢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其余宫卫则是自觉退到外头，不让人靠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转眼间，牢房前就只剩下赢说和赵伍两个人。

白衍坐在草堆上，仰头看着栅栏外此物一身甲胄的年少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赢说都以为他要一直这么看下去时，白衍终究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睡久了。

「小子白衍，不知尊下如何称呼？」

赢说两手抱胸——这个姿势是他刻意选的，既能显得随意，又能保持威严。

他进入角色不多时，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介参将尔。奉君命，特来审问于你。」

「参将……」白衍重复了一遍此物词，忽然笑了。

他在大司徒府上待了几年，自然清楚秦国的参将是个何情况。

「呵呵，」白衍站起身，轻拍身上的草屑，「若是如此的话，将军还是请回吧。」

赢说挑眉：「什么意思？莫非是本将不配！」

「白衍，」白衍走到栅栏前，隔着木栏望着赢说，一字一句地说，「只见秦君。」

这话说得极其狂妄。

一人戴罪之身，一人连官身都没有的门客，竟然敢说「只见秦君」？

还让奉君命来审问的「参将」「请回」？

赢说心中一动，面上却沉了下来。

他故意提高声音，语气里带上怒意：「汝只不过一介府上弃客，岂能得见君颜！若你不识大体，本将——可要斩了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在空旷的地牢里激起回响。

可白衍一点也不怕。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把脸贴在栅栏缝隙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盯着赢说：

「将军要斩我，易如反掌。「

「可将军斩了我，回去如何向君上复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说——白衍那狂生，非要见君上才肯开口，是以末将把他斩了？」

赢说眯起眼。

白衍继续道：「将军既然奉君命而来，想必君上对白衍……还是有些兴趣的。否则，直接让廷尉署按律处置便是，何必劳动将军亲自来这不见天日之地？」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赢说沉默地望着他。

两人隔着栅栏对视，地牢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赢说脸上炭灰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他盯着白衍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诗——「纵是良驹亦染尘」。

当时只觉着这狂生胆大，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醉话。

「你早就识出了寡人身份？」

白衍松开抓住栅栏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立刻下跪，而是先整了整身上那件脏污的白衣。

虽然再怎么整理也无济于事，可此物动作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然后，他才徐徐躬身。

「草民白衍，拜见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