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请君助我
「草民白衍,拜见秦君!」
这一拜,可以说是甚是标准的士礼,若没有常年的宫廷熏陶,是做不出这般自然的。
赢说没有叫他起身。
他负手而立,望着眼前此物躬身行礼的狂生,心里窃喜。
自己,说不定真的发现宝了。
「起来说话。」
「谢秦君。」
白衍直起身,依然垂着眼,可脊背挺得笔直。
刚才那副懒散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静的像水,像那深潭的水,
可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赢说问。
「从将军,从秦君踏进这层地牢开始。」白衍老实回答,「不,更早。昨夜秦君尊驾亲临大司徒府时,草民虽醉,可也并非全无知觉。」
赢说挑眉:「哦?」
「赵大人亲自押送,送入宫牢而非廷尉狴牢,今日又劳动‘参将’亲至……」
「这些,都不是一人醉酒冲撞的庶民该有的待遇。」
他说得有理有据。
赢说点点头,却不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亲自来?」
白衍沉默不一会,缓缓道:「只因秦君想清楚,昨夜那句诗,究竟是醉话,还是……」
「还是何?」
「还是……有人在借酒装疯,故意说给秦君听的。」
这话说得大胆。
赢说盯着他:「那你是吗?」
白衍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都不一样——少了几分狂气,多了几分坦然。
「草民若说是醉话,君上信吗?」他反问。
「不信。」
「那草民若说是故意的,秦君又当如何?」
赢说淡淡一笑。
他回身,走到牢房外摆着的木桩子前,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
倒也不在意,直接坐了下去,抬头转头看向栅栏内的白衍。
「你若说是故意的,那寡人就要问问了。」
「你投入大司徒府门下,寸功未立——这样的人,凭何觉着,自己有资格在寡人面前‘故意’说那样的话?」
这话问得异常犀利,几乎是在质问白衍的资格。
一人门客,三年不献策,终日饮酒,现在却想在一国之君面前「露脸」?凭什么?
白衍却像是早有准备。
「因为大司徒,」
「给不了草民想要的东西。」
赢说挑眉:「哦?」
他想过很多种回答——比如「怀才不遇」,比如「待价而沽」,甚至「故弄玄虚」。
可唯独没想到是此物。
「是什么东西?」赢说问。
白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栅栏边,两手握住粗糙的木栏,目光越过赢说,看向地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里,几盏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弱地跳动,像困在幽冥中的孤魂。
好一会,他才徐徐开口:
「这东西……那要看秦君,心有多大。」
这话说得玄乎。
赢说眯起眼:「何意?」
白衍转头看向赢说。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沾着污迹的脸,竟有一种奇异的神采。
「秦君登基以来,久病不朝,朝堂上有太宰费忌把持朝政,有大司徒赢三父分庭抗礼。其余诸卿,或依附于太宰,或亲近于司徒,或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敢问秦君手中,除了宫卫亲军,还有多少真正听命于君上的人?」
「可即便如此,秦君最近为何又动作频频,莫非,真到了油尽灯枯之地以备后事?」
赢说瞳孔微缩。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继续说。」
「昨夜太宰府纵火,大司徒遇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夜,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那你觉着下棋的人是谁?」赢说抛追问道
「草民不敢妄言。」白衍垂下眼,「但草民清楚,无论下棋的人是谁,秦国,终有一变。」
「哦?」赢说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倒是说说,何变?」
白衍抬起头,直视赢说:「秦君今夜扮作参将来此,不就是已经开始了吗?」
四目相对。
地牢里又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这次跳得很厉害,几乎要熄灭了。
老吴在远处见状,连忙小跑过来要添灯油,却被外头的宫卫一人眼神制止了。
有些话,只能在这昏暗中说。
有些事,只能在这不见天日之地谋划。
「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赢说端坐在木桩上,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这样的倾听姿态,也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这白衍,当真不凡。
从昨夜那句「纵是良驹亦染尘」,到今日地牢中这番对答,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这样的人,若是真心投效,或可大用;若是心怀叵测……
赢说盯着栅栏内那白衣身影,等待着他的答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白衍却是向后退了两步,退到牢房中央那片最暗的阴影里。
油灯的光只能照见他的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随后,他缓缓躬身。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恰到好处的士礼,而是——伏地而拜。
额头触在冰冷的石地面,双手平伸,整个人匍匐在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最隆重的礼节,通常只有在祭天、祭祖,或者面对生死大事时,才会行此大礼。
赢说眉头微皱。
他预感到,白衍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会超出他的想象。
果然。
一字一句,像重锤敲在石板上:
「请秦君,助我灭——召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荒谬!」
赢说猛地霍然起身身。
木桩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面,在寂静的地牢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身后方守候的赵伍闻声,手立刻按上刀柄,可看到赢说只是站着,没有进一步动作,又徐徐松开了手。
赢说胸口起伏,盯着地面那个匍匐的身影,声线里压着怒意。
「召国虽小,但那也是天子亲封之国!岂能动得!」
这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不假思索。
是啊,召国确实小。
只不过两城之国,却跟钉子一样,扎在秦国的版图上。
秦国若真对召国用兵,召国必灭。
可是……
「天子亲封」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国若是无故对召国动手,那就是「不义」,是「违礼」。
到时候,其他诸侯国就有借口联合起来讨伐秦国。
此物道理,赢说懂。
所以他尽管早就打起了召国的主意,可一贯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名分。
没有借口。
没有……正当的理由。
赢说不再说话。
他背过身,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一声「荒谬」,与其说是怒斥白衍,不如说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慌乱。
白衍还伏在地面,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好一会,赢说终于转过身。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双双眸,比刚才更深,更沉。
「你原是召国人?」
「是。」
「为报仇?」
「是。」
」何仇?「
」不共戴天之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