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召国往事(3)
昭衍要回召邑的消息传出,西岐炸开了锅。
翌日令府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百姓。
晨雾还未散尽,初冬的寒气凝在枯草上结成白霜。
可这些百姓不管不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那么跪在冰冷的泥土地面。
最前头的是好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额头触地,枯瘦的肩胛在单薄的麻衣下高高耸起。
「恩公——不能走啊!」
一人老妪嘶声哭喊,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她身后方,更多的人跟着呼喊:
「西岐不能没有恩公!」
「求恩公留下吧!」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在令府前的空地面回荡。
有妇人怀里抱着幼儿,孩子被这阵仗吓哭了,哇哇的哭声更添几分凄惶。
府内,昭衍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外面。
白露站在他身侧,微微攥住他的手臂:「夫君……」
「我注意到了。」昭衍的声线有些发哑。
他又何尝没有想过留在西岐,守好召国唯二的城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将张武冲了进来。
他一身甲胄未卸,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见到昭衍,立刻单膝跪地道:「公子!末将恳请公子三思!」
昭衍转过身,看着他:「张将军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公子,末将愿率西岐守军,护送你回召邑!」
昭衍摇头:「不可。领兵而去,岂不是逆君之举,君上以诚待吾,吾,岂能负之。」
「可是……」
「没有可是。」昭衍拍拍张武的肩,「我相信昭孙。」
他信了。
虽然召邑传回一些消息,但他还是相信,昭孙不会害他,那些讽刺现君的事,必是谣传。
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十个亲卫,还有白露。
只因昭孙在诏书里特意提了:「请携嫂夫人同来,弟当以国礼相迎。」
路上走了半个月。
第16天黄昏,马车驶进召邑。
城大门处很寂静,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跪拜的百姓,只有好几个守城兵卒,面无表情地望着车队。
昭衍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马车驶到宫门前,停住脚步。
宫门紧闭。
亲卫伍长上前叩门,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响起踏步声。
黑压压的甲士从城楼上涌出,弓弩上弦,长矛如林,将车队团团围住。
火把点起,将黄昏照得亮如白昼。
昭衍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他看见宫墙上,站着一个人。
黄袍玉冠,正是昭孙。
「昭孙!」昭衍厉声道,「你这是何意?!」
昭孙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西岐冬天的风。
「大兄,」他的声音从宫墙上飘下来,「你终于来了。」
「你诏书上说的——」
「诏书?寡人何时起过诏书?」
昭孙打断他,「大兄私作诏令,夜幕之时领兵至宫门,可是要弑君?」
昭衍如遭雷击。
他看着宫墙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作何会?」
他嘶声问。
「为何?」
昭孙走下宫墙,走到阵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因总有人念叨‘要是长公子在就好了’,只因……这国君之位,本该就是我的!而你,是被父君放逐西岐的公子,如今却偷偷赶了回来,意欲何为!」
他猛地挥手:「放箭!」
箭如飞蝗。
亲卫们拔刀格挡,可人太少,箭太多。
白露从马车里冲出来,扑到昭衍身前——
「噗!」
一支箭射中她的后背,透胸而出。
血,溅了昭衍一脸。
「露儿——!」
白露倒在昭衍怀里。
她只能看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何,可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
手抬到一半,垂下了。
双眸还睁着,却没了神采。
昭衍抱着她,一动不动。
箭还在射,亲卫一个个倒下。
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护着昭衍往后退。
「走!」亲卫伍长拽起昭衍,「公子,走啊!」
昭衍如梦初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望着怀里的白露,又看看宫墙上冷眼旁观的昭孙,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像夜枭哀鸣。
他背起白露的尸体,转身就跑。
亲卫们断后,用身体截住追兵。
昭衍冲出包围,冲出召邑,一路往北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身后方是追兵的火把,是昭孙的咆哮:「杀了他!谁杀了他,赏千金!」
昭衍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
白露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裳,黏糊糊的,温热,又迅速变冷。
最后,他跑到江边。
水势湍急,涛声如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身后方,追兵的火把已经近了。
昭衍低头,看着怀里的白露。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可还是那么美。
「露儿,」
「抱歉。」
然后,他抱着她,纵身跳入江中。
江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们。
昭衍不会水,只能死死抱着白露,任由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冲去。
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白露睁开了眼,对他笑。
随后,黑暗降临。
昭衍没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被冲到了下游的滩涂上,被一人老渔夫救了。
老渔夫看他衣着不凡,虽然破烂,可料子是锦缎,知道他身份不简单,不敢声张,只悄悄照料。
昭衍昏迷了七天七夜。
醒来时,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夫人呢?」
老渔夫摇头:「只救上来你一人。」
昭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
他在渔夫家养了三个月伤。
期间听说,昭孙对外宣称:长公子昭衍意图谋反,事败投江自尽。
那些当年支持昭衍的大臣,贬的贬,杀的杀。
岐守将张武不服,起兵讨伐昭孙,战败,被枭首示众。
西岐百姓被屠杀三成,以儆效尤。
昭衍听完,一言不发。
伤好后,他给老渔夫留下一块玉佩——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随后离开。
他没有回召邑。
而是去了秦国。
在秦国,他改了名字。
昭衍已死,活下来的,是白衍。
取白露的姓,取昭衍的名。
他凭着对各国局势的了解,凭着口才,凭着那份曾经让太傅都惊叹的见识,成了大司徒赢三父的门客。
只是,他终日饮酒。
不献策,不出谋,就像个废物。
赢三父起初还试探过几次,后来见他真就是个酒鬼,也就随他去了。
这一「随」,就是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