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召国往事（4）

暂躲在老渔夫彼处的时候，昭衍不是没有想过报仇，可若是昭孙真是个好君主，只是唯独刻薄于他，自己，又何尝不能置于。

至少，昭衍业已投江自尽了，那坐在召国君位上的人，能够高枕无忧了。

可白衍常常在半夜疼醒。

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痛。

他会盯着茅草屋顶，听着屋外江水滔滔拍岸的浪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人念头。

昭孙作何会要这样？

难道只是因为惧怕自己会与他相争吗？

他想不通。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大兄」的弟弟；

那在他被父君罚跪时偷偷塞给他糕点的弟弟；

那个曾红着眼眶说「大兄在，我就安心」的弟弟……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葛伯，」有天他问老渔夫，「你说，一人人要有多恨，才会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

葛伯正在补渔网，头也不抬：「恨？老汉不懂那些。老汉只清楚，饿急了的人，为了口吃的，连亲爹都能卖。」

白衍沉默了。

是啊，他忘了——国君之位，就是天下最大的一口「吃的」。

那时伤稍好些，白衍就开始悄悄打听召国的消息。

葛伯有时去集市出鱼，赶了回来会带回些传闻。

起初都是些零碎的消息——

「听说了吗？新君要在召邑建新宫，征了不少民夫。」

「赋税又加了，我家隔壁那户，去年还能吃上粟米饭，今年只能喝野菜糊糊了。」

「关隘封得死死的，想出逃？抓到就是死。」

白衍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恨昭孙——恨他骗自己，恨他杀白露，恨他把自己逼到跳江。

可另一方面，他又隐隐希望：或许……或许昭孙只是手段狠了些？或许他真能把召国治理好？

这种矛盾的念头，折磨了他很久。

可现实证明，昭孙，不是良君！

又过了半个月，葛伯带回一人消息。

「老汉今天在集市，遇到个召邑来的行脚。」

行脚，其实就是奔走在各城邑间的流浪商贩，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将最初便宜的东西，以滚雪球的方式变大。

这就好比通过赚取差价，从而将东西的价值累积起来。

「他说……召国杀了很多人。」

白衍此刻正喝鱼汤，手一抖，汤碗差点掉在地上。

「杀谁？」

「说是当年……支持过长公子的人。」葛伯看了白衍一眼，眼神复杂，「有个姓陈的老臣，被安了个‘贪污军饷’的罪名，全家抄斩，男丁枭首，女眷充为宫妓。还有个姓吴的将军，说是‘谋逆’，被……被车裂了。」

白衍手里的汤碗，终于还是掉了。

滚烫的鱼汤泼了一身，他浑然不觉。

陈伯言，吴毅——那是他当年的老师，是他最信任的将领。

陈伯言清廉，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吴毅忠勇，有他治军，军备不荒。

这样的人，作何会……

「还有更惨的。」葛伯叹了口气，「说是连业已告老还乡的太傅，都被抓回去了。罪名是……‘伙同废公子，密谋弑君’。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被……被腰斩。」

「咔嚓——」

白衍好像听到了何碎裂的声音。

不是汤碗，是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对昭孙的期望。

那天夜里，白衍发起了高烧。

他梦见不少人。

梦见陈伯言抱着自己的头颅，血淋淋地对他笑：「公子，老臣……不悔。」

梦见吴毅被五匹马拉扯，四肢和头颅朝着不同的方向，可双眸一直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何。

梦见太傅——那个教他「仁义礼智信」的老人，被按在刑台上，一刀下去，身子断成两截。

可上半截还活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爬过来，身后方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不——！」

白衍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葛伯守在床边，用湿布巾给他擦额头：「做噩梦了？」

白衍不说话，只是死死抓住葛伯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老人粗糙的皮肉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双眸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彼处面没有泪，只有火——一种烧尽一切、毁灭一切的怒火。

「我要回去。」他嘶声道，「我要杀了他。」

葛伯按住他：「你现在这样，作何回去？」

「这世道，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是啊，怎么回去？

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白衍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看着胸前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春天来时，白衍的伤终于好了七七八八。

他辞别葛伯，没有回召国——他清楚，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他去了秦国。

怎么会是秦国？

只因秦国离召国近，因为秦国够强，也只因……秦国是唯一能为他复仇的国家。

他想联系召国的旧部。

可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绝望：

陈伯言全家死绝。

吴毅的旧部被清洗，活下来的也都调离了要害位置。

太傅的门生故吏，要么被杀，要么投靠昭孙，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昭孙的手段，比他想象中狠辣百倍。

这不是简单的清洗，这是连根拔起——凡是有可能和白衍扯上关系的人，要么死，要么废，要么……变成昭孙的狗。

「他是在怕。」有天夜里，白衍对着油灯喃喃自语，「怕到要把所有和我有关的东西，都抹掉。」

可越是这样，白衍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你越怕，我越要让你怕的事成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开始谋划。

要复仇，光靠一人人不行。

白衍想过借诸侯国的势力。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凭什么？

一人落难的公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更可怕的是——如果诸侯国把他当作筹码呢？

白衍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某某国的流亡公子逃到邻国，邻国国君表面收留，暗地里却和本国国君做交易：我把人还给你，你割几座城给我。

到时候，他就是砧板上的肉。

「与虎谋皮……」白衍苦笑。

他想起父君当年说过的话：「国与国，只有利，没有义。」

当时他不信，现在信了。

……

」那你为何要选在秦国？「

听了白衍的故事，赢说深表同情，只不过同情归同情，他还是想知道白衍的目的。

那么多诸侯国不选，偏偏选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