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秦召对(4)
散邑连着陈仓,陈仓连着召邑……
而散邑之外,便是羌狄!
如是没有了这两处屏障,那么,一切明了!
他好像恍然大悟白衍要说何了。
「详来。」
赢说的声音很冷。
白衍没有再卖关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同时拈起散邑和陈仓两截草段。
那代表的是两座城,两座要塞,两扇门。
一扇门对着羌狄,一扇门对着召国。
随后,他把这两截草段,从「舆图」上拿走了。
不是移开,是拿走。
就像从棋盘上拿走了两枚棋子。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当没有了这两座城邑,会发生何?
就如赢说心中所想的那样,但赢说不会自己说,更不会问,他要等,等白衍自己说。
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将白衍投在石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一人此刻正施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巫师。
「放羌狄入陈仓。」
白衍开口,似在宣读判决:
「灭召宗室。」
简简单单,哪怕有所猜想,但被白衍这么直接道出,还是让赢说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放羌狄入陈仓,灭召宗室!
他自然听懂了。
陈仓是秦国的要塞,也是召国的门户。
要是陈仓失守,如果守军「疏忽」了,要是……故意放羌狄从陈仓过去,那羌狄的铁骑,会直接冲向哪里?
召邑。
那离陈仓最近的召国都城。
羌狄是何人?
他们冲进召国,会做何?
会杀人,会放火,会……把召国宗室杀个干净。
召国能抵抗得了羌狄吗?
不可能的!
召国一直处于秦国的」保护「之中,根本没有外患。
至今,召国的城墙还是矮墙,约莫三四米高。
而召国的兵力,也就在五千左右,这五千,业已算是举国之兵了。
如此,基本没有与外敌厮杀过的召国军队,遇上身经百战的羌狄,这战损,将有多高?
说白了,羌狄一来,召国军队就得被打溃散,若是没有外援,召国必被占领。
届时,召国宗室必然逃亡秦国,而秦国只需要暗中出手,让召国宗室死于羌狄之手,那召国,自然就成了羌狄所有。
然后呢?
「秦君复出兵,驱羌。」
白衍继续道,声线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尽可收得召国之地。」
「如此,秦土整合,再无内国之忧,大业可图!」
想想,多么美妙!
一旦秦国吞下召国的召邑,西岐两地,那么原本紧挨着召国的咸阳,醴泉等地,就将成为秦国稳固的大后方。
况且秦国向东进军,就再也不需要绕道,或者交一笔借道财。
好处自然是多多的,但此计策,实在是——
赢说沉默了。
他盯着地上那被拿掉两截草段的「舆图」。
现在那里空了,像被剜掉两块肉的伤口。
又转头看向白衍。
这个白衣散发的流亡者,此物刚才还在讲述兄弟相残故事的可怜人,此刻却献出了这样一条……歹毒到极点的计策。
放羌狄入关。
这意味着何?
意味着陈仓的守军要「失职」——不,不是失职,是故意放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意味着要眼睁睁望着羌狄的铁骑踏过秦国的土地——哪怕只是一小段。
更意味着,召国的百姓要遭殃。
羌狄不是秦军,他们不讲究何「秋毫无犯」。
他们冲进召国,会屠城,会劫掠,会把召国变成人间地狱。
到时候,死的岂止是昭孙?岂止是宗室?
是数以万计的召国百姓。
「此计的确歹毒。」
赢说终于开口,声线很轻,却像冰棱子一样冷。
「召国,汝之母国。」
他顿了顿,盯着白衍的眼睛道。
「汝心之毒。」
这话说得很重。
母国。
白衍是召国人,是召国的长公子。
哪怕现在改名换姓,哪怕流亡在外,可他的血脉里流的还是召国的血。
可现在,他要献计,放羌狄入关,屠戮自己的母国百姓。
这心,该有多毒?
白衍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笑容底下,是三年的仇恨,是三年的流亡,是爱人死于自己怀中的悲愤。
「愿为秦君计。」
他躬身,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至于母国……从昭孙杀白露、诛旧臣、屠西岐百姓那日起,草民心中,便再无母国了。」
声线很平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赢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那是斩断一切的决绝。
斩断血脉,斩断故土,斩断所有羁绊!
只剩下一件事:复仇。
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
哪怕代价是……让召国遭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赢说深深看了他一眼,徐徐霍然起身身。
袍角在干地面拖过,带起细碎的尘埃。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方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尊石像投下的阴影。
赵伍在后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清了刚才那番对话。
放羌狄入关,屠召国宗室。
这是何等歹毒的计策?
何等……惊世骇俗的谋划?
可君上只是沉默。
白衍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维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
他在等,等一个答复。
面对这样的下策,秦君一定会拒绝的吧,然后,听听上中两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赢说转过身,背对着牢房。
他看着地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此时,他不得不承认——白衍的确有才。
有大才。
能想出这样的毒计,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
这需要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对时局的透彻洞察,还要有……斩断一切羁绊的狠绝。
放羌狄入陈仓。
这条计策毒在哪里?
毒在它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利用羌狄的贪婪,利用陈仓的位置,利用召国的弱小,也利用了……秦国与召国之间那道无形的「名分之墙」。
更毒的是,它解决了赢说最头疼的问题。
名分。
秦国不能无故伐召,只因召国是「天子亲封」。
可如果是羌狄灭了召国呢?如果是「蛮夷」屠了姬姓诸侯呢?
那秦国出兵,就是「驱逐蛮夷,恢复周礼」,就是「为天子分忧,为诸侯报仇」。
名正言顺。
甚至还能捞个「义举」的名声。
这下策尽管歹毒,但绝对足够惊艳了。
这倒是让人有些期待上中两策了。
等等,这会不会,是个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