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秦召对(5)
赢说负手而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放羌狄入陈仓——这听起来惊险,可细细一想,风险其实可控。
羌狄虽然悍勇,但人众莫约数千。
散则为民,聚则为兵,能凑出几千骑兵业已算是大部落了。
这几千人,想要攻下秦国都城雍邑?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赢说对此毫不担忧。
不同于召国那种小国寡民、无外患之忧的安逸,秦国自先祖起就处在四战之地西有羌狄,北有义渠,东有晋,南有楚……
反正整个关中乱成一锅粥就对了!
所以雍邑的城建,从一开始就是按战争要塞的标准修的。
城高四丈,墙厚三丈,壕深两丈。
城头有完整的「城目」体系——那是秦国独创的抵御工事,由烽火台、瞭望塔、传令道组成,一旦有敌情,消息能在半刻钟内传遍全城。
更重要的是,雍邑常年驻守近万兵卒。
这些可不是普通的守军,是历代国君从各地抽调来的老兵。
弓弩娴熟,甲胄精良,纪律严明。
就算羌狄真敢来,就算守军出城野战——
「亦是不虚。」
赢说喃喃自语。
是啊,不虚。
秦军与羌狄交手不是一次两次了。
战损基本五五开。
是以,关键不在于羌狄会不会来打雍邑。
而在于。
羌狄的首领,会作何选?
一边是秦国雍邑,城高池深,守军精锐,打下来要付出惨重代价,还不一定能成。
一面是召国,国小兵弱,都城抵御远不如雍邑,而且……富裕。
召国尽管国小,可地处关中平原,土地肥沃,商贸发达。
召邑的繁华,在关中是有名的。
羌狄劫掠,求的是何?
是财物,是粮食,是女人。
打雍邑,可能何都捞不到,还要损兵折将。
打召邑,却能满载而归。
「只要羌狄首领脑子没有犯抽……」
赢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啊,只要不傻,都清楚该作何选。
草原上的狼,最懂得挑软柿子捏。
所以白衍这条计策,看似冒险,实则……精准得可怕。
它算准了羌狄的贪婪,算准了召国的虚弱,也算准了秦国的实力。
更算准了人心。
那赢说会作何选呢?
再听听中上两策?
不出所料的话,自己肯定会选上策。
肯定是让人觉得最好的才是上策。
奇怪,这场景,这么有种似曾相似之感呢。
记忆的侵袭总是毫无征兆。
想当年,自己送外卖时还叫秦风,去大城市闯荡,总需要一人有落脚的地方,那就需要租房。
秦风在网上反复筛选,目光最终停留在好几个看起来「物美价廉」的房源上。
电话拨通,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小陈,语速快而热情,带着不由分说的熟稔:「哥,您放心,图片绝对真实,我手上好房多,马上带您看,包您满意!」
他们约在地铁口。
小陈骑着一辆电瓶车,后座印着某家房产中介的褪色logo。
而秦风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像一块移动的、格格不入的补丁,贴在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边缘。
「秦哥,初来乍到吧?找工作?」
小陈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动作自然得仿佛老友。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让秦风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一点点。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理解理解,谁都这么过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落脚是第一要紧事,住安稳了,心才定,才好闯。」小陈发动车子,「走,带您看第一人,性价比超高,刚空出来,抢手得很。」
也是那天秦风才清楚,网上那些便宜的租房信息,其实就是个参考,说白了,就是假的。
然后吸引你点进来,有这个意向,自然就有人主动联系你。
那你自然要亲眼看看,可实地一看,根本就不是网上的价。
何八九百的月租房,实际上都要高出三四百。
标个低价,就是吸引人罢了。
随后看房,这也是个讲究。
第一个「家」藏在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巷子深处。
楼道昏暗,墙壁被各种小广告覆盖了不知多少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隐约的氨气。
小陈掏出钥匙,打开一道漆皮剥落的铁门。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铁架床几乎占满地面,墙壁是令人不适的暗黄色,上面布满可疑的水渍和斑点,像一张病恹恹的脸。
唯一一扇小窗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瓷砖的纹路。
秦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甚至不如他老家的杂物间。
「这……」秦风皱紧眉头。
「哥,这房是旧了点,但地段方便啊,出门就是菜市场,生活成本低。关键价格秀丽,一个月八百。」
小陈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什么特色景点,「先别急着下定论,咱多看两个,有比较才有选择嘛。此物就当个参考。」
参考。
这个词微妙地划定了底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风默不作声地退出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不知是只因闷热,还是只因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第二个房源在相邻的老小区,步梯六楼。
房间比第一人稍大,有一面窗勉强能看见天空的一角,尽管也被防盗网切割得支离破碎。
墙壁新刷过,惨白得有些刺眼,试图掩盖什么。
但地板是老式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前租客遗留的垃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卫生间狭小,淋浴头锈迹斑斑。
整体感觉像一张用力过猛却依旧粗糙的粉饰。
「此物您看,亮堂多了吧?收拾一下,绝对温馨。」
「价格一千二,这片区算很实在了。」小陈靠在门框上,观察着秦风的表情。
秦风的确觉得比第一人好,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但那粗糙的细节和压抑的环境,依然让他迟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心里有个声线在说:或许还能更好一点?毕竟,这是要每天拖着疲惫身躯赶了回来的「窝」。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线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
小陈双眸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迅速收起移动电话。
「巧了,哥,还真有一人!业主急租,刚委托给我,我带您去看看,那条件,没得说!只不过价格嘛……可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但绝对值!」
「第三个家」在另一个稍新一些的小区,虽然也是旧楼,但楼道干净,有感应灯。
打开门,秦风恍惚了一下。
客厅宽敞,铺着米色的地砖,虽然款式老旧,但擦得很干净。
卧室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洒满半张床,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窗帘是简单的蓝格子。
厨房与卫生间连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块推拉门。
尽管不大,但设施齐全,看起来都还能正常使用。
空气中没有怪味,甚至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
和前面两个相比,这里简直堪称「天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种「家」的幻觉,从未有过的如此真切地触摸到。
秦风几乎能随即想象出自己住在这里的样子:夜晚赶了回来,倒在还算柔软的床上;早晨,被真实的阳光叫醒。
「哥,作何样?我没骗您吧?这房抢手,业主诚心租,才挂此物价。一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一。」
「这小区安全,安静,离地铁也就十分钟,您跑外卖也好,以后找别的工作也好,都方便。」
「关键是住得舒心啊,您累一天回来,图个啥?」
一千五。
此物数字让秦风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比他的心理预算高了不少。
可是,看看那阳光,那干净的地砖,那正常的卫生间……再回想前两个房间的惨状,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后背。
尤其是第一个八百的「垃圾堆」和第二个一千二的「粗糙粉饰」,此刻成了最有效的托底和铺垫。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押一付一,一下子要拿出三千块。
它们像是清晰地标出了一条价格与品质的「对应线」:八百对应非人环境,一千二对应勉强栖身,那么一千五,像是就该对应这难得的「正常」与「阳光」。
这几乎是他身上大半的财物。
可是,要是租那一千二的,环境差,心情压抑,每天回来都是折磨……他想起网上那些攻略说的,「租房是大事,不能将就」、「好的居住环境是奋斗的保障」。
眼前的干净明亮,强烈地诱惑着他。
小陈不再多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阳光,又看看秦风挣扎的脸,气定神闲。
沉默在室内里蔓延,每一秒都在增加秦风的心理压力。
他仿佛注意到这间房此刻正被别人抢走,那宝贵的阳光即将属于别人。
「网上……我看类似房源,好像价格没那么高?」
秦风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抵抗,想起自己浏览过的那些信息。
「哎哟哥,网上那些图片,您也信?」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房价了!要不就是假照片,骗您打电话的。」
「要不就是特别偏、条件特差的,根本没法住。您来这几天,也该知道这地界的行情了吧?一分财物一分货,老祖宗的话错不了。」
「我干这行三年了,还能蒙您?这房,今天不定,次日我真不敢保证还有。」
「一分财物一分货」。这句话,连同眼前的三级阶梯般的看房体验,构成了一人无比坚固的逻辑闭环。
网上虚假的信息,加深了他的不确定和焦虑;而小陈精心安排的看房顺序,则亲手为他编织了这条「品质价格对应线」的认知陷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时头脑一热,秦风就签了合同,结果住了大半年,他才偶尔清楚隔壁同样的住户,只花了一千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己这是——被坑了。
一朝被坑,那真是记忆犹新。
现在白衍提出的上中下三策的说法,与自己当初租房时何尝相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今想想,自己当初租房,不就是为了有个落脚的地,能住就行,自己偏偏要那么多次要条件做何。
每每下工赶了回来,还不就是倒头就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好的东西固然完美,可付出的代价固然也多。
但只要能达到基本目的,那就以最小的代价来实现。
说实话,对于白衍的下策,赢说打心底里是心动的,只因没有比借羌狄之手来除灭召国的来得快。
况且这一计反而让赢说有了新发现。
秦国守着陈仓,不就相当于在替召国看国门么。
难道历代秦君就没有想过问召国要点好处?
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际,进一步越想越气,何况现在的赢说是个现代人的思维,可不管你何礼制大义的。
毕竟老实人在后世还有一个说法,容易变成大怨种。
若是不信,请刷视频……那谁,喜欢包鱼塘的……还有那扶老奶奶的……
秦国给召国」保护「了这么多年,召国还不老实些许,还喜欢占点小便宜,仗着」天子亲封「的名头,秦国是敢怒不敢言呀。
比出身?那根本没得比。
只能受着呗。
可赢说不想受着呀!
当然,主要是赢说的思维里没有古代礼制上的那么多条条框框。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懂不懂未来社会何叫人人平等的含金量!
我帮了你,不求你回报,但你至少别背后捅刀子吧!
这个下策,有搞头,很有搞头。
赢说业已在思量,先敲召国一笔,让召国支援些物资啥的,不过按照现在昭君的性情,肯定不会答应的。
随后秦国再假装前线不敌,故意放羌人入陈仓,兵锋直指昭邑,而秦国封锁与召国相临的城邑,绝了召国宗室的退路。
完美,实在是完美!
简直就是举一反三。
有白衍这一计的点播,赢说干脆将各处的细节都想好了。
秦人与羌人,除了语言不同,形体上大差不差,无外乎就是皮肤黑些,毛发旺盛,装扮不同罢了。
如果羌狄没有抓住召国宗室,那自己就派人伪装羌狄进去不就行了。
反正秦国与羌狄打了这么多年,也有秦人会些羌狄的语言
稍一伪装,还真难辨真假。
总之,只要召国被羌狄占领了,召国宗室死绝,然后秦国再高举义旗,将羌人驱逐出去,也就顺势接收了羌人占领的土地。
那召国,自然也就并入秦国了。
至于羌狄会不会给秦国带来损失,这一点,全然可控。
羌人来犯,大多是秋后入冬,已是农闲。
到时只要收拢百姓,坚壁清野,放羌人进来即可。
只要羌人的首领别犯浑,肯定直奔召邑,到时候,秦国在调动秦邑,郿邑两城之兵来源,阻其退路,雍邑守军前出,这还不得将羌人包了饺子。
若是能够彻底歼灭这数千来敌,那么散邑之外的羌人部落等于伤了元气,秦国反而能够转守为攻!
此下策——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