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难呐
威垒此行,就是来要财物的。
廷尉署来年的开支预算,被赢三父卡住了。
是以他来了,低声下气地来了。
可赢三父现在看他,越看越像那个「黄鼠狼」。
给点药就想换钱?
做梦。
威垒觉得自己业已够意思了。
论官职,他是大司寇,赢三父是大司徒,都是上卿,二人平级。
今晚他亲自登门,深更半夜,从后门悄悄进来,姿态放得这么低,话说得这么软……
结果呢?
赢三父一句「不急」,就想把他打发了。
当真不给面子。
「大司寇有所不知,」
「今年的秋收,不少城邑还未送至雍邑。」
闻此言,威垒一愣:「还未送至?」
「是啊。」赢三父叹了口气,「今年多不平,天恶,匪患居多,不复往昔,大司寇莫非未收到消息?」
这话半真半假。
匪患是真的——今年的确不太平,旱灾、蝗灾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沦为盗匪。
押送税粮的车队遇袭,也是真的。
可「还未送至」,就是假的了。
大部分税粮,其实业已入库了。
但赢三父不会告诉威垒。
按照秦国旧制,只有当本年的秋收全部入库封存,做好记录之后,才能用于来年开支。
现在粮还没到齐,账还没算清,封库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此物制度,也是为了防止官员贪污,税粮入库必须统统清点完毕,记录在册,然后才能动用。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谁也不敢破。
威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威垒迟疑了一下,「莫无陈余?」
意思是:就算今年的税粮还没到齐,往年总有余粮吧?总不能一点钱粮都拿不出来吧?
唉,难呐!
赢三父叹了口气,一副难做的样子。
「大司寇可知,秦国边境,现在是何局势?」
威垒皱眉:「边境?」
「西有羌狄蠢蠢欲动,北有义渠虎视眈眈,东边晋国也在增兵。」
「边境吃紧,军费开支占了国库七成……」
从修缮,兵械,押粮,随后又是赈灾之类的。
反正就是在说,开支大,国库亏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边境吃紧是真的,军费开支大也是真的。
可「国库亏空」……
倒也不至于。
但赢三父不会告诉威垒。
堂内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热浪一波一波涌出来,可威垒只觉着心里发冷。
他盯着赢三父,想从那张苍白的面上看出破绽。
是在骗他?还是在敷衍他?
可赢三父的表情太自然了。
那种为国事操劳的疲惫,那种为财物粮发愁的无奈,那种……「我也想给你财物,可实在没办法」的诚恳。
演得太像了。
威垒心中疑云重重,可又不敢全不信。
毕竟军费开支大,这是事实。
秦国常年与戎狄交战,国库压力的确大,这也是事实。
「那……」威垒声音干涩,「廷尉署来年……」
「这样吧。」赢三父勉为其难道,「老夫先拨付部分,至于剩下的……」
他顿了顿:「等税粮到齐,账目算清,再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先拨部分。
尽管少,可总比没有强。
威垒沉默了不一会,终于还是微微颔首:「如此……多谢大司徒。」
接下来的谈话,就没什么实质内容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刺杀案」,避开了「太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
反正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
「大司徒的伤要好好养。」
「大司寇也要保重身体。」
「年朝快到了,廷尉署要多费心。」
「大司徒放心,下官必当尽心。」
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后,威垒霍然起身身。
「夜深了,下官就不打扰大司徒休息了。」他躬身行礼。
赢三父也霍然起身身——尽管右臂还吊着,可礼数不能废。
「大司寇慢走。」
两人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相互保重。
待威垒离开,赢三季才出声道。
「大兄,何必如此客气。「
现在在赢三季眼里,威垒就是意图谋害大兄的幕后主使,好嫁祸费忌,意图太宰之位。
因此干脆一分都不拨付给廷尉署,先让威垒难受一阵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赢三父不会这么做,虽然他怀疑威垒,哪怕威垒有很大的动机,但在没有实质的证据之前,还不能贸然下决断。
出了司徒府的威垒心有不悦,但总归有些收获。
上了车,马夫低声问:「大人,回府吗?」
威垒沉默了片刻。
「去太宰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威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廷尉署出来时,他还想着今晚要办两件事——先去大司徒府,稳住赢三父。
再去太宰府,稳住费忌。
毕竟那两桩「遇刺案」是他廷尉署经手的,案子草草结了,两位当事人肯定都有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他没不由得想到,会这么憋屈。
在大司徒府,他低声下气说了半天好话,赢三父就给他一句「先拨部分」。
只叹自己虽为六卿之一,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想想就憋屈。
马车在太宰府后门停下。
威垒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他手里还提着个木箱,跟去大司徒府时提的那差不多,里面装的也是药材。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开了条缝。
一人老仆探出头来,见是威垒,连忙拉开半扇门:「大人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威垒点点头,跟着老仆进了府。
太宰府的格局,比大司徒府更规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尽管已是深夜,可廊下还点着灯,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人影拉得很长。
回廊曲折,院落重重,处处透着一种「百官之首」的威严。
老仆引着他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里有座两层小楼,楼上还亮着灯。
「老爷在楼上。」老仆躬身,「大司寇请自便。」
威垒冷哼一声,提着木箱上了楼。
楼上书房的门虚掩着。
当威垒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想想自己身为秦国大司寇,却还要受制于人,唉,难呐!
这才微微推开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案上。
灯光昏暗,勉强能照见屋里的陈设——书架、书案、椅子,还有……靠在软榻上的费忌。
「见过太宰。」
威垒躬身行礼,姿态比在大司徒府时更恭敬。
费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只一人字。
威垒心中一沉。
这态度……比赢三父还冷淡。
不过威垒还是陪着笑脸道: 「些许补药,对太宰的伤……」
「放着吧。」
依旧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