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会错了意(1)
「太宰受惊,廷尉署必定会暗中查清楚。「
」不必了。「
费忌冷声,似乎又把话头堵死了。
三缕白须一抖一抖,似在气恼。
当费忌少语之时,往往是不快的时候。
威垒自然清楚这一点了。
他与费忌共事二十多年,从先帝朝到如今,望着此物老狐狸从城邑令一路爬到太宰之位。
费忌的脾性,他摸得一清二楚。
滔滔不绝时,哪怕是在朝堂上跟同僚吵得昏天黑地,那也未必真怒。
沉默寡言时,哪怕面中带笑,却是真恼。
此刻书房里这死一般的寂静,这费忌半闭着眼,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姿态……
都在说明一件事:
费忌很生气。
气到何程度?
气到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威垒静坐,只觉着后头有蚂蚁在爬,两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在袖里来回揉捏。
他清楚费忌怎么会生气。
廷尉署草草结案,用「盗匪劫道、小贼纵火」这种荒唐说法,把两桩刺杀重案给糊弄过去了。
总不能让诸侯国都看秦国的笑话吧,当朝一个大司徒,一人太宰,在秦国都城遭刺杀,险些丧命,那秦国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虽然当时费忌也点了头——毕竟年朝在即,谁也不想闹大。
而且关键这也不好查,对方做得太天衣无缝了,除了自己人,别国刺客又作何会知晓大司徒当夜的行踪。
至于你太宰在府上被刺杀,倒还能怀疑到别国那里
是以根本想不不用想,凶手就在秦国朝堂上。
可点头归点头,气还是要生的。
便费忌驳回了廷尉署的官进表。
那是敲打。
意思很明白:威垒,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尽管同意你糊弄,可我心里不痛快。
你得给我一人交代。
至少表面含义是这样的。
而威垒今晚来,就是来「交代」的。
提着药,深更半夜,从后门悄悄进来——这姿态,够低了吧?
在大司徒府,他也是这么做的。
赢三父虽然冷淡,可至少还愿意说几句场面话,还答应「先拨部分」经费。
可到了太宰府……
费忌连场面话都懒得说。
一个字:「坐。」
三个字:「放着吧。」,「不必了「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威垒心中那股火,渐渐地窜起来了。
他是大司寇,六卿之一,不是来讨饭的叫花子。
廷尉署那样结案,你费忌也是默许的——大家心照不宣,把这事压下去,对谁都好。
现在我来服软,我低个头,这事也就揭过了。
可你摆出这副姿态,是何意?
威垒坐在彼处,面上还维持着恭敬的表情,可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这其中的「道道」,他太懂了。
官场上的事,讲究一个「分寸」。
有些事,不能明说,只能暗示;
有些气,不能真生,只能做做样子;
有些台阶,不能不给,也不能给得太容易。
他威垒今晚来,就是来给费忌递台阶的。
我认错,我服软,我再给你一个承诺,「廷尉署会暗中调查」
是以请太宰您放心,这案子没完,我会继续查,一定给您一人交代。
按照「道道」,费忌这时候就该顺着台阶下了。
说几句「大司寇有心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年朝要紧」之类的场面话,然后两人心照不宣,这事就算翻篇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费忌呢?
「不必了。」
三个字,硬生生把台阶给拆了。
这是在摆架子。
摆他太宰的架子,摆他百官之首的架子,摆他……能拿捏威垒的架子。
威垒藏在袖里的手,渐渐地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疼。
可这疼,压不住心里的火。
在大司徒彼处,他好说歹说,赔着笑脸,才换来一句「先拨部分」。
在太宰这个地方,他贴热脸,结果贴了个冷屁股。
凭何?
就凭你费忌是太宰?
威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发火。
绝对不能。
他好不容易爬到上卿之位。
背后还有整个威氏家族,都在指着他这棵大树。
每年廷尉署递交的官进名单里,总会安插好几个威家的子侄。
哪怕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可对威家来说,那就是前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些名单,都要过费忌的手。
费忌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只要威垒听话,他就批。
这是交易。
威垒给费忌办事,费忌给威家前程。
所以威垒一贯把分寸把握得很好:该办的事,一定办好;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该低头时,绝不硬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现在……
费忌这是在逼他。
逼他表忠心?
逼他站队?
还是……逼他做点什么?
书房里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威垒前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惶恐的。
威垒咬了咬牙,决定再试一次。
「太宰受惊,」
「廷尉署……必定会暗中调查清楚,为太宰安!」
这话他说得很艰难。
像是在哀求:太宰,给我个机会,让我将功补过。
费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冷的。
「不必了。」
又是这三个字。
语气比刚才更冷,更硬,像三根冰锥,扎进威垒心里。
「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威垒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此物词,完美形容了他此刻的状态。
手无处安放。
话无处安放。
连这个人,坐在这个地方,都觉得无处安放。
费忌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可威垒清楚,他没睡——那微微颤动的眼皮,那偶尔抽动的嘴角,都在说明,他在听,在看,在……等。
等何?
等威垒再说点何?
还是等威垒……做点什么?
难道大司徒与太宰,真的已经开死斗了。
两人今晚表现出的态度,实际上是在逼自己站队,就算自己想保持中立,那就是两边都得罪。
除了这个理由,威垒业已想不到更合理的了。
太宰刺杀大司徒,大司徒又派人刺杀太宰。
这就是威垒的推断。
无可奈何呀,你二人相争,又何必牵扯老夫。
威垒从未有过的觉着这大司寇的位置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不管怎么查,都是彻底得罪一方,一旦得罪,也就意味着站队。
是向大司徒,还是向太宰,这可不好下决定。
若是站错了位,可就绝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