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酒猪肝

祖小余从破庙回到太白楼，躺在房间的草席上，枕着双臂，琢磨着次日做个何菜，方能展现自己高超的厨艺，一举镇住卓春风。

「蚂蚁上树？不成，太小气。」

「麻婆豆腐？太常见，不能显我的手段。」

「佛跳墙？诶，此物倒是能上台面，只不过佛跳墙用的都是大荤，下这么重的本财物，也太便宜那个糟老头了，不成不成，再换一个。」

祖小余想了半天，啐了一口：「奶奶的，不想了。次日大师傅买何菜我就做什么，见招拆招，这才叫大厨！没错，就这么着！」

次日，祖小余早早起床，来到厨房，见大师傅聂聪正蹲在地面生火，心道：「这么多年来，大师傅一直是第一个起床生火的，比当学徒的还勤快。上个月大师傅出远门，火都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才生起来。我要是有大师傅一半勤快，这会儿肯定是太白楼掌勺大厨了吧？唉，只怪床太舒服。」

大师傅聂聪是太白楼的掌勺大厨，八大菜系无所不精，烧出来的菜就是最挑剔的食客也挑不出毛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是个聋哑人。

此刻他正光着膀子，一面拍着自己厚厚的肚皮，一面挑大小合适的木柴扔进火炉里，随后拿扇子扇风，把火烧旺。突然转头看见祖小余，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线。

祖小余与他相处日久，清楚他在问——「小余，你今天作何起这么早？」

祖小余用手比划说：「我要做菜送给饿肚子的人吃。」

聂聪一看，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憨憨地笑了一会儿，朝祖小余竖起大拇指，接着比划说：「乖孩子。救人，好事。」

祖小余暗自思忖：「大师傅平常最讨厌我们偷拿食材，但只要说是送给饿肚子的人吃，他就会很开心，真像个小孩子。」他朝聂聪做了个鬼脸，伸出食指竖在嘴唇上，比划道：「大师傅，你可不许告诉掌柜的和小姐，不然他们又要扣我工钱。」

聂聪一看就急了，显得很不满，鼻孔里咕噜咕噜出气，比划着道：「你不信我？我可打你！」然后与祖小余一同笑了起来。

祖小余自幼离家出走，来到太白楼当学徒，是聂聪教会了他一身本事，二人关系亲如父子，时常开开玩笑。

聂聪接着比划说：「我去外面坐会儿，你赶紧做菜，一会儿就有别人来了。」就出了厨房。

祖小余见砧板上放着新鲜的猪肝，暗自思忖：「猪肝？有了，做个爆炒猪肝，再配上一壶黄酒，给个神仙也不换！」

他架锅烧水，再将猪肝洗净，漂尽血水，抄起菜刀用快刀将猪肝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砧板上，取葱姜蒜也切成片，待水烧得大开，将猪肝推下锅，只不过三弹指的时间，便用笊篱捞出，用备好的井水冲了一遍。祖小余心道：「井水冰凉，热猪肝被井水一激，待会儿炒出来一定很脆。」随后在锅里倒入猪油，待锅烧热，将葱姜蒜下锅，锅铲上下翻飞，炒出葱姜蒜的香气，再将猪肝下锅，倒入盐和老抽，不多不少翻炒七下，出锅，装了整整一大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令人目不暇接。

还未进庙门，祖小余就高声叫道：「卓老头，我给你带吃的来了，快滚出来迎接大驾！」

祖小余又做了两道简单的老醋皮蛋和小葱拌豆腐当作配菜，与爆炒猪肝一起小心翼翼装入食盒，得意地道：「好咧！这回我看你姓卓的老头能挑我什么毛病！保证吃得你泪流满面。」他左手拿着食盒，右手拎了一壶绍兴黄酒，跟聂聪打了声招呼，偷偷溜出后院，直奔破庙而去。

「小子，大清早的打扰老夫美梦，又想找打是么！」卓春风打了个哈欠，骂道。

祖小余迫不及待想要卓春风尝尝自己的手艺，爬到佛像后面，打开食盒，把三样菜一一取出，递给卓春风筷子，「来，尝尝大厨小余的手艺。」

卓春风闻到香气，只觉一股酱香和爆炒炒出来的焦香混在一起，早已食指大动，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猪肝放入嘴里，细细咀嚼。「嗯——好小子，这猪肝炒得极为脆嫩，颇有嚼劲，足见真本事！快给我倒杯黄酒，猪肝配黄酒，那真是绝配！」说完又咽了口口水。

祖小余闻言大喜，急忙给卓春风斟了一杯黄酒。「嘿嘿，这回清楚我的手艺了吧！」

卓春风呡了一口黄酒，一口气连夹了十几块猪肝，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又觉得拿杯子喝不痛快，整壶拾起来喝，筷子也没停住脚步，转眼之间，一大盘爆炒猪肝就吃完了。「痛快痛快，这么地道的猪肝配黄酒，老夫有十年没吃过了。」

祖小余笑着摸了摸头，说：「卓老头，头天我可没骗你吧，不是我吹牛，我做饭的手艺，杭州城里第二把交椅，也就我大师傅能压我一头。只不过他可做了三十年菜了，我今年才十七岁，排在他后面也不丢人。」

卓春风嘿嘿一笑，道：「小子，你头天给我送老母鸡汤，今天又送黄酒猪肝，一定没安好心，是不是贪图我武功，要我教你几招？也罢，我卓春风一向不欠人情，吃了你两顿饭，作何着也得教你一手，说吧，你想学何？」

「呸，你别狗眼看人低，」祖小余往佛像上吐了口痰，出声道：「会武功有何了不起？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我才不稀罕学。」

「嘿嘿，有点意思！」卓春风夹了几口小葱拌豆腐，问道：「那你图什么？想学大侠行侠仗义，救我于危难之中？」

卓春风觉得有趣，放下筷子，问道：「你大师傅还教你何了？」

祖小余道：「当大侠的都死得快，像岳飞那样的大侠就被秦桧给害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当个球的大侠。大师傅说了，厨子就是做饭给人吃，让人能填饱肚子的。你既然饿着肚子，我身为厨子自然要做饭给你吃，你不吃老子也要逼着你吃。」

祖小余道：「大师傅说，厨子的手是用来做饭的，不是用来打架的，所以我绝不习武。」

卓春风笑言：「你这师傅也有点意思。」

祖小余道：「那是自然，也不看是什么人的师傅。」

卓春风躺回地上，出声道：「小子，老夫既然欠了你人情，索性就欠一笔大的。次日我想吃开水白菜，你会不会做？」

祖小余不屑地道：「这有什么不会，就怕做出来味道太好，吃撑了你的肚皮。」

卓春风道：「那锅汤可得炖够十二个时辰，不然我可不吃。」

祖小余道：「我自然懂得怎么做饭，用不着你教，你就等着吃就行。」

卓春风翻了个身，心道：「这小子做的菜，真有点那个人的味道。唉，可惜啊，故人早已不在了。」

祖小余收拾好食盒，见卓春风懒洋洋地躺在地面，道：「你怎么比活了上千年的王八还懒，吃完了就睡！」

卓春风翻了个白眼，出声道：「王八哪会翻身？」

祖小余蓦然狡黠一笑：「本来我也没见过会翻身的王八，今日才第一次见。」话音未落，就撒开腿跑了。

「臭小子，有种你赶了回来！」卓春风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