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说着话,王贵人也带着春菱前来散步,见他们在此,便走了过来。
相互见礼后,王贵人脸上也带着忧色:「姐姐也在此。妹妹正觉奇怪,陛下近日气色像是不如前些日子安稳,不似真正康健之象。」
「永宁宫那边,究竟是用了何等方法,让陛下如此乐不思蜀?」
杨博起目光扫过两位妃嫔,沉声说:「娘娘,贵人,此事确有蹊跷。」
「李嫔娘娘的膳食固然精美,张嫔娘娘的才艺亦属上乘,但若说能令陛下违背养生之道,连续多日纵情声色,这绝非寻常手段能及。」
「奴才怀疑……」他顿了顿,语气谨慎,「她们或许用了些非常之法,透支陛下精力。只是,这一切尚属猜测,并无实证。」
淑贵妃柳眉紧皱:「甚是之法?难道是……药?」
王贵人掩口低呼:「这……若真如此,可是大忌!但无凭无据,我们又能如何?」
杨博起点头,神色凝重:「正是此理。陛下如今此刻正兴头上,若贸然进言,非但无用,反会惹陛下厌烦,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是暗中留意,设法查证。她们若行甚是之法,必有迹可循。」
他转头看向淑贵妃和王贵人:「二位娘娘请稍安勿躁,保重自身为上。眼下切不可自乱阵脚,亦不可与永宁宫正面冲突。我们需沉住气,一切交给奴才。」
「好,小起子,本宫信你。」淑贵妃郑重道,「你心思缜密,此事就交由你暗中留意。」
王贵人也柔声道:「有劳杨公公了。」
「奴才遵命。」杨博起躬身领命。
……
在御花园商议之后,杨博起心知此事定要寻得外力相助,且此人必须常在御前,又非皇后一党。
他首先不由得想到的,便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御前大总管——高无庸。
这日,杨博起寻了个由头,带着一盒新配的安神香料来到养心殿侧殿求见高无庸。
「高公公,小人新得了些安神香,想着陛下近日操劳,特送来请您过目,若合用,便给陛下用上。」杨博起恭敬地呈上锦盒。
高无庸接过,打开嗅了嗅,点点头:「嗯,香气清雅,有心了。」
他屏退左右,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陛下近日……唉,确是辛劳,只是这辛劳之处,不在朝堂,而在永宁宫啊。」
杨博起顺势轻声道:「公公忧心,小人恍然大悟。小人也正觉蹊跷,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往日里最是注重养生,何以近日在永宁宫便……」
「小人斗胆猜测,莫非永宁宫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扰了陛下心神?」
高无庸立刻听出了杨博起的话外之音:「小起子,你跟咱家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家看,怕是有些人,心里不干净,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久居深宫,何龌龊事没见过,早已心生疑窦。
杨博起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随即接口,语气沉重:「公公明鉴!鬼魅之说,自是虚无。怕只怕是有些人,扮鬼弄鬼!」
「陛下丹毒未清,最忌纵欲伤身。若有人为固宠,不惜以虎狼之药戕害龙体,其心可诛!」
「届时陛下若有闪失,太子即位,这朝局岂不正中某些人下怀?」
他点到即止,将皇后的潜在动机暗示出来。
高无庸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杨博起这番话,彻底戳中了他的要害!
「你的意思是……皇后她……」高无庸声线干涩。
「小人不敢妄议中宫。」杨博起连忙躬身,「只是,李嫔娘娘近日向小人讨要了调理药方,说是为陛下药膳之用。」
「可据小人观察,陛下龙体非但未见起色,反有虚耗之象,小人百思不得其解,除非……」
想到之前丹毒之事,再加上杨博起这番话,高无庸眼中寒光闪烁,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好!小起子,你既然有心,咱家也不能坐视不理!」
「从今日起,陛下在永宁宫的饮食起居,咱家会格外留心,特别是入口之物!」
「多谢公公!」杨博起深深一揖,「为保万全,若有机会,公公能否设法取些陛下在永宁宫用过的膳食残渣,让奴才查验一番?」
「唯有拿到实证,方能向陛下进言,否则空口无凭,反遭其害!」
高无庸重重地点了点头:「咱家恍然大悟!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咱家清楚轻重,你且等消息!」
机会不多时来临。
次日,皇帝又一次驾临永宁宫饮宴。
高无庸打起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地伺候。
他注意到,永宁宫的管事太监财物福格外殷勤,尤其是斟酒布菜时,眼神总带着闪烁。
但财物福极为狡猾,动作隐蔽,高无庸几次刻意观察,都未抓住明显把柄。
宴席散后,皇帝与二妃入内殿安歇。
宫人收拾残席时,高无庸假意训斥一人小太监收拾不净,亲自上前,趁人不备,用早已备好的干净瓷瓶,迅速收取了皇帝酒杯中残留的一点酒液。
他又用银筷夹了几片皇帝动过最多的菜肴,用手帕包好,藏入袖中。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未引起任何怀疑。
夜深人静,高无庸悄悄将东西交给了在约定地点等候的杨博起。
杨博起回到住处,紧闭门窗,就着烛火仔细查验。
他先是嗅闻,酒液残菜中除本身香气外,隐隐有一丝异常甜腻的气息,这与食物本来的香气混合,几乎察觉不到。
他又取出银针试探,并无变色,说明非寻常剧毒。
之后,他蘸取少许残液放入口中细品,初时无异,不一会后,一股若有若无的燥热感隐隐升起,虽不强烈,但性质与酒劲效果迥异。
「果然有问题!」杨博起皱起眉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绝非他药方中药材所能产生的效果,他立刻翻出《神医秘术》,就着昏暗的灯火,一页页仔细查找对照。
终究,在记载江湖奇药的一篇中,他找到了与曹化淳所言对应的描述:「暖情散,性热,味微辛甘,量少则近乎无味。入水酒,可增其醇香,饮之令人精神振奋,气血活络,然其性走窜,过服或久服,易引动相火,耗伤阴液,致虚阳外浮,状若神采奕奕,实为外强中干。尤忌与滋补温阳之药同用,恐生虚火,缠绵难愈。」
描述与皇帝近日「精神亢奋、不知疲倦却眼底虚浮」的症状,完美契合。
杨博起顿时豁然开朗!
李嫔竟真的敢用此等虎狼之药!
她们利用自己献上的调理药方作掩护,暗中添加媚药,既取悦皇帝,又可将皇帝身体虚耗的迹象归咎于杨博起。
一石二鸟,何其毒也!
更让杨博起心惊的是,此药药性温和隐蔽,初期症状与「调理见效」相似,极难察觉,若非他心存怀疑又精通药理,根本发现不了。
等到皇帝身体彻底被掏空,出现明显病症时,恐怕为时已晚,而所有线索都可能被指向他杨博起的「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