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业障

颜承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即便昨夜睡得再晚，都会在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的卧室跟普通人家里的卧室没有两样。对他而言，卧室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就只摆着一张床和一副柜子。

起床后，他先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是一条很宽的河，河对岸是现代城市的立交桥。

昨天下了大雨，今天的河就显得有些浑浊，上游两岸的泥沙混在水中，就是这副模样。远空泛着清光，照在对岸栉比鳞次的大厦群上，玻璃外墙映射出摇曳的光纹。这是夏日黎明的独特美景。

颜承也喜欢美景，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穿好衣服，出了卧室。鼻子稍稍一动，没闻见下水道返上来的味儿，心情略好，便在心里给卓歌提了五块的身价。

第二号秘偶业已开始做早餐了。它高壮的身形在厨房里折腾。颜承见它拿着一人平底煎锅，颇有范儿地翻炒着。

颜承心情更好了。他折身走向卫生间，刚一推开就愣住了。

所见的是着卓歌缩在卫生间角落里，呼呼地睡着了，大棉袄和军棉裤将她围得跟包子似的，右手还提着个拖把。

这一见，颜承一早晨的好心情直接没了，暗暗在心里把刚给她加的五块身价又取消了。

他也不叫醒她，直直迈入去，拿着牙刷就开始刷牙。

漱口时，哗啦啦的水声终于将卓歌惊醒。她一眼注意到颜承站在自己前方洗脸，然后猛地一惊，一拉霍然起身来说：

「颜哥早上好！」

颜承偏头看了她一眼，嫌弃地说：「咱家是没有多余的床吗，还是说有礼了这一口？」

卓歌看了看周围，愣了愣后反应过来，连忙解释：

「没有，我只是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你就这还是传承猎人？」颜承表示怀疑，「通个下水道比狩猎还累？」

卓歌一本正经地说：「狩猎只是体力上的消耗，通下水道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颜承翻了个白眼，「出去。」

卓歌眨眨眼，「我想洗个手。」

说着，她三步并两步跨到颜承面前来，挤着他的就开了水龙头洗手。

大概是棉衣吸味儿比较狠。此刻，颜承感觉一人馊了的包子站在自己面前。身为秘术师，他本就有着极其敏感的嗅觉。这么一醺，好家伙，他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他连忙闪开几步，屏住呼吸。

从镜子里，卓歌看到颜承那又嫌弃又恼火的表情，嘴角微微挑了挑。

哼，你也清楚臭啊。

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卓歌满足地出了卫生间。

恰好，三号也从独属于秘偶的室内里出了来，撞了个正面。

三号稍愣，顿在原地，对卓歌说的话进行了一番理解。它是一尊秘偶，不同于魔偶，并没有灵魂，所以要理解一件事很慢。跟颜承相处得久，并且他是主人，是以能轻松理解颜承的命令，但卓歌这个新来的，它还不那么理解。

卓歌开心地打招呼：「早晨好啊，三号前辈。」

接着，颜承又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径直去到餐厅。

嗯？

三号难以理解了。在它的认知里，此物卫生间只能进一人人，怎么会那新来的和主人先后从里面出来？男人……女人……厕所……关键词在它微弱的意识里打转。

它认真思考着……

注重饮食健康，是颜承的优点之一。

一人煎鸡蛋，一杯热牛奶，几片青菜，是他的早餐。

而卓歌的早餐，是一小瓶秘药，名为「美餐」。这是属于魔偶的食物。成为魔偶的她，注定是要与美食告别的。

像是喝口服液一样，卓歌耷拉在餐台面上，吧唧吧唧吸着秘药。

「颜哥，你能做出跟正常人一样的魔偶吗？」

颜承瞥了她一眼，「喝不惯秘药？」

「哪有各种各样的美食好嘛。」

「我能做出跟正常人一样的魔偶。」

「真的呀！」卓歌惊喜地坐直了。

「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啊……」卓歌一下子又萎了，「要怎样，你才肯给我换个正常人一样的身体呢？」

「你还不值那价。」

「我能问一下，大概是什么价位吗？」卓歌弱弱地问，「我好有个盼头。」

颜承吃下最后一片青菜，「我曾经的十一人魔偶，跟你一样，都想获得人的身体，但没有一个达到那价位。」

卓歌有些绝望。

颜承并不只会打击人。他笑着安慰：

「自然，也别灰心。我不会骗人，只要你的价位到了，我一定给你做一副人的身体。」

卓歌觉着颜承笑得太假了，有种黑心老板给天真员工画大饼的感觉。

吃完早餐，颜承起身看着卓歌说：

「准备好了吗，要出门了。」

「就我们两个吗？」

「不然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号前辈跟三号前辈呢？」

颜承问：「你觉得它们能光明正大出了去吗？」

卓歌看了看二号跟三号空白的脸，不好意思一笑：「也是哦。」她接着问：「那你怎么会不给它们做个脸？」

「它们想长何样，由它们自己决定。」

「还能这样？」

颜承不再理会她，走向玄关，「该走了。」

「不带点什么工具吗？」卓歌赶紧追上去问。

「不需要。」

颜承随意一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颜哥好帅！」卓歌跟在后面大呼。

寂静到显得幽深的巷子还是湿乎乎的，两侧的门窗全都紧闭着。没有太阳照射，即便是昼间，这里也有些昏暗。

卓歌好奇问：

「颜哥，这巷子里还住着别人吗？」

「没有人。」

「这样啊。」

「没有人」应该跟「没有」是同一个意思吧，卓歌这样觉得。理应？经过一扇窗，她朝里面望去。黑黢黢一片。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种黑暗有种说不上来的粘稠感，像……黑色鼻涕虫糊在了窗户另一侧。她不由得升起好奇心，忽然就站着不走了，认真看着这扇窗。她紧紧盯着，恍惚间，好似注意到那种黑色的粘稠物在旋转，在不断变形，像是要汇聚成何形状。

她看得入迷，不自觉地伸手想要去触摸。

「笨蛋！」忽然，颜承的声音惊醒了她。

她连忙退后两步，心中直发憷。他转头看去，见着颜承站在前面嫌弃地看着自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颜哥……」她赶忙追上去。

「这就是传承猎人吗？可真够好笑的。」颜承挑起眉说。

卓歌像是是个厚脸皮，装作没听见，好奇问：

「颜哥，刚才那是何啊？」

颜承甩开手，继续往外走，边走边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障。」

「什么？」

「业障。那间房的主人满身业障，撑满了整个房间。」

「何叫业障？」

颜承更嫌弃她了，「何都不懂，还敢出来狩猎。」

「嘿嘿，这不是走万里路，读万卷书嘛。」卓歌傻笑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颜承忽然感觉自己救了这家伙是做了门亏本生意，以为领了个潜力股回来，没不由得想到是个闹哄哄的憨憨。

「简而言之，就是罪孽。那家伙修得一人害人害己的歪门邪道，修得多了，业障也就多。大鬼小鬼缠身，难以摆脱。」

「不懂。」

颜承白她一眼，「武侠小说看过没？」

「看过些许。」

「你就当是邪修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走火入魔了。」

「哦，此物意思啊！」卓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她问：「那人是坏事做多了吗？」

「不清楚，没问过，不关心。」

颜承冷漠脸。

「颜哥好高冷哦……」卓歌嘀咕。

颜承呵呵一笑，「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的家伙，毕竟福音基金会的人都是用鼻子看人的。」

「没不由得想到我这么善解人意吧。」卓歌开心一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想到是个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