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的决定

初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入，江黎恍惚了许久，眼眶传来酸痛感。

昨晚喝醉了酒，她也不依稀记得自己哭了有多久。

江黎捂着脑袋从床上爬起，蓦然感到摸到额头上放着什么东西，湿漉漉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只依稀记得她一贯拉着罗靳延的衣袖，说了好多次「别走」。

她拿下来，一条毛巾被打湿、叠的整齐躺在她手心里。

「这什么东西……」江黎呢喃着。

文沁坐在沙发上打着瞌睡，头往下垂的一顿又一顿，听到声线后困倦地睁开眼。

「咦，你醒了？」

江黎应了声：「几点了？」

文沁打了个哈欠，眼尾还带着沁出的泪：「七点多。你后半夜突然发起烧来，我叫不醒你，只能给你物理降温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问江黎。

「你摸摸，还烧不烧？」

江黎摇摇头。

她脑子清醒得很，只是宿醉后头有些痛。

「罗靳延呢？」

她记得自己睡之前，罗靳延还一直留在这。

「昨晚就走了。」文沁答，「你昨晚喝了多少酒？你一直拉着那位罗先生不让他走，云琮先生带我等了好一会才开门。」

文沁问完，小心地面下打量着江黎的神色：「还记得吗？罗先生昨晚走的时候可是衣衫不整哦。」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可尾音的一人「哦」又平添了一丝戏谑和调侃。

江黎摸着脑袋，假装记不起来。

「忘记了。」

鬼才会忘。

昨晚她喝醉了一贯拉着罗靳延说了不少话，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罗靳延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她几句。

说到最后，罗靳延像是真的要走了。

这一晚，她知道她留不下罗靳延。

「人都是要学会主动的，不论是何样的机会摆在跟前。」

「哪怕是主动拒绝也比被动接受来的要好。」

这是罗靳延留下的话。

她抓着罗靳延的领带看了他好一会，那对遮藏在金丝镜片下的黑眸明明动了情，却又写满了理智。

江黎移开视线，指尖在罗靳延领带上的绣花上摩挲了几下。

上面绣的是何，江黎当时早就看不清了。

真丝细纹，手感非凡，是个好东西。

她说：「把它留下来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不等罗靳延说「好」，江黎业已去解他的领带扣。

罗靳延临走前，她就坐在床上曲着腿，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男人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按下之前，他又回头望着她说：「下次见。」

门拉开，黎云琮和文沁就站在门外，罗靳延嘱咐了几句，文沁点头应着又将人送走。

房门再度被关上，彻底隔绝了罗靳延的声音。

江黎抚摸着手里的领带，又在最后补了一句。

「如果有机会的话。」

床头空荡荡的，床上被自己睡的凌乱，她翻来覆去地找，何都没有。

不由得想到这，江黎转身去床头搜寻那条黑色领带。

文沁见她不说话去翻被子又问：「你在找什么？」

「我那条领带呢？」

「你是说昨天手里攥着的那条？」见江黎着急，文沁连忙去玄关取来，「昨晚你发烧一直抓着它，快天亮才松了手，我怕又被你压得不成样子，把它卷起来收走了。」

文沁拿着领带走来，江黎上前一把接过展开来。

所见的是领带上绣着一枝白色的君影兰，花苞小小的穿在枝上绽放。

江黎的手划过绣花呢喃。

「原来是铃兰。」

「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江黎默念着这句话，将领带贴在心口。

她唇瓣翕动，呢喃了几句不成声的话。

铃兰的花语。

铃兰的花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文沁没听清：「江姐，你说何？」

江黎启唇：「铃兰的花语是何？」

文沁一时摸不到头脑，只得茫然作答。

「幸福归来。」

-

车子停靠在京北郊区的一户独栋洋楼外。

江黎拉开车门下车，唐韵正拿着花洒对着院子里的花浇水。

见门外有人来，朝外张望了一眼，正看到江黎推开门迈入来。

「阿黎？」唐韵置于花洒，「赶了回来了作何不说一声？」

江黎径直越过唐韵，看都没看她一眼。

「借过。」

唐韵一愣，转头转头看向文沁。后者也不明是以，只能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何都不清楚。

唐韵跟着江黎上了楼，任凭她怎么喊，江黎从不回她一句。

她看着江黎进了自己的室内，在屋内翻找着什么，将屋子弄得凌乱。

「阿黎，你在找何？这是我的室内。」

她当然清楚这是唐韵的室内。

「阿黎，你怎么了？」

江黎没回头，想将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拉开时却被上了锁。

唐韵一怔，上前阻拦着江黎，神色有些慌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要找何？」

江黎不理会她：「钥匙呢？」

「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黎推开唐韵：「不给我我就自己找。」

她弯身跪在地面，手探入床底下，果然地毯底下摸到一枚小小的钥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黎把钥匙插进抽屉里转动，在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唐韵慌忙上前要抢，却被江黎抽出来拿在手中。

她丝毫没有迟疑的朝外走，身后的唐韵追着她。

「阿黎，还给我，那是妈妈的东西。」

「阿黎，给我，听话。」

江黎一路下了楼，眼看就要出了院子，唐韵彻底慌了。

「江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黎的脚步顿住，握着手中的东西愈发攥紧。

唐韵望着江黎的背影，声线不自觉地颤抖着：「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黎回过身看着唐韵。

「这话理应我问你。」

她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唐韵看：「「有情饮水饱，换不来真金白银」这句话是谁说的？既然你那么在乎财物，作何会快二十年过去了，你还留着我爸的照片？」

江黎手中的木质相框业已隐隐发出霉味，随着年月渐增，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发旧，它像是被折起来过，上面还带着起了毛边的白色褶痕。

江明恩的脸映在旧照片上，他微微笑着，嘴角勾起一人细小弧度。

在镜头的另一端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是唐韵。

当初江家将江明恩下葬，搜走了所有江明恩的遗物，这张照片不知被唐韵以何样的方式留了下来。

「你总说我爸爸蠢，你说有钱人都一样。既然你这么怨恨，那我为什么不能够带走我爸爸的照片？」

唐韵皱着眉头望着她：「你是在怪我昨天那通电话，你用你爸爸来报复我？」

「我是在点醒你。」江黎说，「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凭何来说教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只是怕你走我今日这条老路，我有错吗？！」

唐韵的声音从洋楼里传出来，文沁站在院子里听着两人的吵闹声，没有再上前一步。

她清楚她们母女向来不和，但她跟在江黎身边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和唐韵吵架。

江黎沉声回复她：「有错。」

「从小你就不管我，何事都是我自己做。你总是怨天尤人怪此物怪那，最后又怪自己走错了路。」

唐韵将头发拨到脑后，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不止是我走错了路，阿黎，你也走错了。当年你不该跟你爸爸做同样的选择。」

江黎紧紧盯着唐韵的双眸，她的目光一贯在躲闪，不敢正视着自己。

「可当初不是你说让我别走的吗？你说你只有我了，是你让我别离开你。」

江黎静静出声道。

唐韵一时哑口，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发不出来。

「所以我说你选错了，走错了。」她哑着声音说。

江黎攥紧了手中的相框，木质边角凹陷在掌心中，激发起痛意。

江黎平静的对唐韵说道：「对和错重要吗？这十六年我一直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

她将相框举起来对着唐韵。

江明恩的脸就在相框内望着唐韵笑，他的双眸柔情深邃。这一眼对视，恍若隔世经年。

唐韵看着江明恩的双眸，一时间何都忘了，她红了眼，只是痴痴地看着照片中的江明恩。

「这是我的「不后悔」，现在我要你对着我爸爸的照片再做一次选择。」

「如果时间倒退回三十年前，你还会跟他走吗？」

「唐韵，你真的后悔了吗？」

唐韵望着江明恩的脸，那一抹湿润过后，泪再也收不住。

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再回答。

唐韵擦了把泪：「我恍然大悟你的意思了。他就那么好，比你爸爸还要好？」

江黎将手垂下，她望着江明恩的脸说：「不知道，但我敢，既然选了我就不会后悔。」

「何结果你都认了？」唐韵问，「你会掉眼泪。」

江黎笑了，她勾起唇角，眼里不见半点笑意。

「我从来都不怕掉眼泪，相反，我一贯很喜欢掉眼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江黎看着唐韵，想起了以前：「那时候我爸爸刚走，我每天夜晚都缩在你怀里哭着叫你，可你一次都不清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韵怔了怔，泪挂在眼角又落下。

洋楼里静了下来，文沁听到争吵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唐韵才擦掉眼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把照片还给我吧，没了他，我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