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ᅟᅠ‌‍‎‏风起三川 第十章 赶尽杀绝

西巷小院的众人正收拾行装，准备返回远兴镖局。

做出打定主意的人是少镖头顾琰，毕竟暗镖已失，再继续行程也没有何意义了。虽说众人并不知情，但本身镖队出发不久，加之又遭变故，因此被顾琰以回城整顿为借口搪塞了过去，大家倒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老孙头有些疑虑，不过话到嘴边，望着顾琰满身的伤口，也就咽了回去。

张承枫自然是也是跟着镖队一行同路，先去往洛水码头了。

不由得想到这里，张承枫心底也是对那萍水相逢的姑娘生起一股火气，眉头紧皱，咬牙切齿。

事到如今，半道趟入了这浑水，又落下了伤，哪还有心思寻什么背篓。

顾琰见状，有些歉意地轻拍张承枫的手背，在刚才的争斗中，他遍体鳞伤，业已没有力气再抬起手臂了。顾琰已经得知了张承枫夜访古城的原由，只不过眼下众人也是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帮他寻人。

与此同时，在小院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有一人身材瘦弱的镖师正在忙着收拾行囊，将落院驻扎的东西装进一辆镖车中。他眼波流转，神色飘忽不定，狡黠的目光不时落在顾琰和张承枫二人身上。

行了一天路，刚才又经过一番厮杀，众人都极其疲倦，互相之间也很少搭话，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矮小的镖师。

「嘿嘿，都很上道嘛，聚在一起正好我杀个干净。」

与此这时，另一侧的院墙之上，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一位正在装货的镖师察觉响动，以为是一旁帮忙的趟子手，也没在意，正要把手头的事物递上，忽觉脖颈一凉，左手死死捂住喉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

王柏风挑着眉转头看向地面被剑锋一分为二，空空如也的木盒，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摸了摸下巴，实则在偷眼观瞧对方举动。

城外的官道旁，上一刻还在针锋相对的二人默契地收了手，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看着西风面色阴晴不定，有些微微抽动的嘴角，王柏风心下了然。看来还真是小瞧了这个远兴镖师，竟然把两位一流的江湖高手耍得团团转。这时也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心里像是抛开了什么重物似的，轻松了许多。

那我这也不算是劫镖了嘛！

王柏风反而微微扬起了嘴角。

西风摇了摇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居然拿了个空盒子就大摇大摆地走了了，说来都想笑话自己。可谁清楚这位少镖头如此谨小慎微，居然连暗镖都要再上一层保险。

不过既然镖货没有到手，那便不算完成任务。唐家可不会就这么放任族中秘宝就这么流落在外，若是落在了哪个不长眼的人手里，按那位老太爷的性子，怕是又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西风不敢迟疑，见王柏风无意再斗，回身便赶回古城。

「这样看来，那镖货十有八九还在远兴镖队的手中，如此倒也是件好事。」

王柏风当然不至于明抢远兴的镖货，按他的角度来说，能保证镖货不失，顺利送达才是他最希望注意到的。

王柏风拾起地上开裂的木盒，随后也向着古城西巷的位置赶去。

月色笼罩下的城西，寂静得有些可怕。

王柏风环顾四周，接连掠过几座房屋，到处一片寂静，悄无人声，唯有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来，暗示着静谧月光下隐藏的杀机。

王柏风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的轻功造诣不凡，而松风步尤擅在树林楼宇间施展，因此入了古城，迅捷便要略胜西风一筹。

只消不一会，王柏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西巷入口。

微冷的夜风夹杂着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王柏风快步来到小院门口，心中的不安业已到达了顶峰。

「嘶……」

小院入目混乱不堪，残垣断壁上挂满了支离破碎的躯干，满地尸首，血污涂墙。

猩红遍地，血雾漫天，好似人间炼狱一般！

从服饰来看，除了远兴镖局的人，甚至还有刚才自己出手打晕的一伙贼人。

王柏风倒吸一口凉气，刚才离去时，他并未重下杀手，只是将这伙贼人击晕，而在小院的镖局众人也还健在，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都惨死院中，什么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好生歹毒的手法！」王柏风立在墙边，看着脚下尚在流淌的血液，还未完全变黑，凶手应当并未走远。大多尸首皆是一击必命，脖颈处的致命伤清晰可见，四下的断肢完全是行凶者变态的玩乐！

「呼……」王柏风吐出一口浊气。事情发展到此物地步，业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若是「江上三风」齐聚此地，或许还能掌控局面，但仅凭他一人在此，已是杯水车薪，纵然自己武艺高超，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眼下敌暗我明，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然而，这些尸首像是……

王柏风环顾一圈小院，并没有看见老孙头和顾琰几人。

「兴许尚有幸存，希望能赶上吧。」

……

城中的另一条小路上，西风也在朝着小院赶去。

他也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西风眉头一皱，停在了原地。

「敕令六法，巽风招来！」

西风猛然回身，风雷四式银瓶乍破向身前夜色击出。

「铛」一声清响，铁器相撞，火花迸发。

西风紧了紧微微发麻的虎口，望着街道对面走来的茶馆「掌柜」，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呵，这些上位者，就差把道貌岸然刻在面上了。

「作何，见财物眼开，掌柜的这是也要下场了？」

西风并不感到意外，唐家一贯是商人思维，向来不做亏本买卖，若是微微松松地让他完成了委托那才有鬼了。

再者艺高人胆大，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应付委托中出现的意外情况。如此一波三折，才是西风认为正常的。

「道友说笑了，财物财乃身外之物，只不过阁下劫镖，老道阻止，似乎天经地义吧！」正阳真人笑眯眯地看着西风道。

「哼，满嘴仁义道德，虚伪至极。」

狭窄的街道上，一时间风雷大作。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快走！他们追上来了！」城外林中，几道身影正狼狈不堪地逃窜着。

情势紧迫，林中山路起伏又不便骑行，张承枫只得和老孙头一道架着顾琰，手脚并用慌不择路。他们身边还有几位镖局的镖师和趟子手，但无一不是身上挂彩，形容窘迫。

身后方人影闪动，落叶的「簌簌」声越来越近，众人哪敢停留，忍着伤痛奋力前行。

只是镖局众人个个一夜未眠，精疲力尽，还要带着满身是伤的顾琰在林间穿梭，实在走不快。

「不用管我了，你们先走。」

眼看来人就要追上，别无他法，顾琰便要众人先行，留下自己。

「那怎么行！」

「兄弟一场，我们不会抛下你的！」

「少镖头你先走！我来断后！」

「我们来拖住敌人！」

众人纷纷出言劝阻，更有几位镖师自告奋勇留下断后。话音刚落，已有两人抽出佩刀，毅然决然地回身向着追袭者冲去。

顾琰来不及阻拦，便被老孙头一把扛起，背在背上，奋力向前跑去。

没有人回头。

他们都清楚留下来断后是什么下场，只有那唯一的下场。

刚才小院的那一场屠杀，或许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的确如此，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敌人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又如同影子一般消失。

那诡异的身法，骇人的兵器，业已深深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或许会成为他们毕生的梦魇。

要是他们能活过今晚的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承枫好像丢了魂魄一样，已经完全不清楚说些什么了，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事就是跑，拼命跑！

要说武者比斗，这些年来张承枫来往铸行和玄机门，也的确见了不少，同龄好友的切磋之间，也让自己拳脚功夫长进了不少。然而真正的拼命搏杀，生死之斗，直到今晚，他才第一次见到。

而他初见，便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那些镖局的精英，健壮的趟子手，都如同砧板上的鱼任人屠戮。

哪怕是张承枫眼中的武学天才，同辈人中难逢敌手的顾琰，在这伙人手下也难有招架之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一场肆无忌惮的虐杀，甚至是在三川道的土地面。

张承枫从未有过的感受到了生命威胁的恐惧，这是在相对和平年代成长的人难以体会的经历。

就仿佛一只家养的狸奴，每日在人类的悉心照料下养尊处优，蓦然有一天被抛至荒郊野岭自生自灭的感觉。

那是巨大的落差感和无力感。

张承枫麻木地奔跑着，老孙头的背影是他唯一前进的方向。

身边的镖师越来越少，然而没有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爹，你真的早清楚……会这样吗，会到此物地步吗……」

顾琰无力地望向天际，他不敢回头去看，他清楚那些细碎的声线意味着何。

那些朝夕相伴的笑脸出现在脑海里。

他怕回首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