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死了，裴郎会殉情么

滴答, 滴答。

鲜血顺着雪亮的剑刃滴落在地，如江暮阳身上所穿的喜服一样鲜红, 又触目惊心。

方才那一刀, 明明是穿胸而过的，而且还是贴着魔尊的心脏。

江暮阳却总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如果不是自己手里还攥着鲜血淋漓的长剑，他都会误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 都只是幻觉。

可现实便是如此——他, 江暮阳，一个在苍穹派, 当了裴锦衣十年替身的可怜虫，竟然有朝一日，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刀将魔尊穿胸而过！

即便魔尊还没有死，但这业已彻底洗清了江暮阳, 谁也不能再指责他同魔尊有见不得人的关系了。

不难想象，今日之后，江暮阳的壮举将会传遍修真界。

十年前，裴清如何风光, 如何扬名立万, 受人尊崇, 十年之后, 江暮阳也即将站在顶峰。

江暮阳面色极为复杂，抿了抿唇, 觉着魔尊真是个有病的变态。

他不想跟魔尊再有任何牵扯了，不如趁此机会将魔尊就地诛杀好了。

省得日后夜长梦多。

可问题是, 他如果杀了魔尊, 那玄龙怎么办？

不清楚是不是察觉到了异样, 江暮阳袖中的玄龙醒了，探了个脑袋出来。

先是睡眼惺忪地瞅了瞅江暮阳，又抬眸望向了半空中。

江暮阳也没有开口，毕竟魔尊是玄龙的父亲，要是他坚持诛杀魔尊，恐会伤了玄龙的心。

那条体型无比硕大，通体精壮，布满漆黑坚硬龙鳞的巨龙。久久没能回神。

父子终究是父子，血脉亲缘是世间最难以割舍的东西，玄龙现在还小，灵识未完全开化，若有朝一日，他长大成人了，许会埋怨江暮阳诛杀他的父亲吧。

江暮阳也不想为难玄龙，缘来则聚，缘走便散，他也是个洒脱豁达之人。如此，他便郑重其事地告诉玄龙:

「我此生与你父亲不死不休，绝不可能握手言和。」

玄龙眨巴眨巴双眸，安安静静地望向了江暮阳，认真听他说话。

「若有机会，我一定会亲手诛杀魔尊。」江暮阳深呼口气，缓缓道，「也就是杀你父亲。」

玄龙听罢，微微颔首，他察觉到了小主人的忧虑，生怕小主人会不开心，赶紧讨好地冲他摇摇尾巴。

「我能够为你解契。」江暮阳伸手微微摸了摸玄龙的头，语气听起来竟有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了，「你还小，现在不懂不要紧，以后你就懂了，解契之后，你就自由了，别让正道弟子抓住，自己寻个寂静的地方修炼吧。」

这一番话落在玄龙的耳朵里，就自动忽略掉了剩下的，只剩了两个字「解契」。

玄龙慌了，彻底慌了，他不恍然大悟自己方才为了消化来自于父亲的力气，而小睡一觉，都没敢睡太久，害怕小主人会嫌弃他好吃懒做。

作何一觉醒来，就又打起来了呢？

打起来就打起来了，老东西臭不要脸，总是调戏小主人，找小主人的麻烦，就是该打的，打死拉倒。

为何小主人要跟他说这种奇怪的话？还要解契？是嫌弃他好吃懒做，嫌他年纪小，嫌他没有用，是以……现在连小主人也不要他了吗？

玄龙只觉着胸口一热，蓦然有好多话想跟江暮阳说，可他是条哑巴龙，他不会说话，天生就不会说话。

只能大力摇晃着头，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江暮阳，只求他不要解契。

他会努力苦修的，会修成世间最厉害的龙。

玄龙就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又笨得很，眼泪颗颗分明，一大颗一大颗的从圆瞳中滚落出来。

会尽快长大的，每天只吃一顿饭就可以了，他能够少吃一点，以后也不跟裴清争宠了，更不会随便咬裴清了……只求小主人能把他留在身旁，哪怕让他当条看门龙都可以。

还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尖尖，去勾江暮阳的手腕，满脸写着讨好。

江暮阳一看他这副模样，便觉着好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在他面前可怜兮兮地掉眼泪。其余的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许久之后，江暮阳才哭笑不得地伸手捏了捏玄龙的小龙角，低声道:「别哭……我要当着你的面，诛杀你父亲的，你到底懂还是不懂？」

玄龙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真的恍然大悟，他不在乎的！什么父子情深，什么血缘亲情，他通通都不在乎的！

他只清楚，自有记忆以来，他一直活在黑暗中，不生不死的，是江暮阳放他出来。

还不计前嫌，收他为灵宠，给他好吃的，好喝的，夜里睡觉，小主人都会把他放在温暖的枕头上。

虽然裴清那大坏蛋，总是背地里偷偷欺负他，小主人还偏帮裴清……但这不影响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小主人了。

如果一定要说，谁是他的父亲，那么小主人才更有资格当他的父亲。

是小主人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玄龙哽咽了一阵，猛地抬眸，发狠地盯着云层中翻涌盘旋的巨龙，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将魔尊吞噬殆尽。

他要吞噬魔尊，获取魔尊的力量，助自己成为魔界新一任的尊主。他要证明给江暮阳看，他比裴清更有用，他不是废龙！

一尾巴将小主人扫了起来，江暮阳微微一愣，再反应过来时，业已踏在了玄龙的头上。

玄龙的双眸瞬间燃烧着熊熊烈火，原地一人旋身，身形竟直接膨胀数千倍，不一会儿就幻化回了龙形。

江暮阳抓着龙角，满脸惊愕地道:「你这是在做何？我要去杀你父亲了，作何，你还要大义灭亲，与我同诛魔尊？」

玄龙从鼻孔中，发出重重的一声喘｜息，好似在回应着江暮阳。

巨大的龙尾一摆，宛如一道闪电，直接窜上天际，身形击碎云层，重重往魔尊身上撞去。

江暮阳差点没被滔天的劲气，一下子撞飞出去，幸好他紧紧抓住了龙角，才勉强在狂风怒号中，站稳身形。

眼前罡风阵阵，宛如成千上万道剑刃，在半空中疯狂乱绞，发出卡擦卡擦的可怕声响。

江暮阳被风吹得几乎快睁不开双眸了，下意识左右逡巡，想在猎猎狂风中，寻找到裴清的身影。

可幻阵在无数次被打破，又无数次被修复之间，来回变幻，他们所在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了。

才被打破一个窟窿，成百上千个魔兵，便血淋淋的从窟窿里跌落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的还同地缚灵紧紧纠缠在一起，仿佛下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又被凌厉的罡风，绞成了一滩血沫。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恐怖的氛围，萦绕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云宗主终究不清楚从哪个犄角旮旯地冒出来了，一边捏着绞痛的眉心，一边下意识大喊:「三弟，云风！」

而后下一瞬，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喊错人了，便又改口高声喊:「江暮阳！你赶了回来！你不是魔尊的对手！」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响起了其他修士的声线。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定要趁早走了此地！」

「大家都快醒醒！千万不要沉迷在幻阵中，不可自拔！」

「即便再痛苦，也要从幻象中挣脱出来！」

「连十七岁的孩子，都能克服幻境，难道我们年长他那么多，连这点自控能力都没有么？」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说的自然就是江暮阳了。

不出意外的话，江暮阳今日只怕要一战成名了。

以后修真界再谈论起少年侠客或者是各门各派各宗，出类拔萃的弟子，必定有江暮阳的名字！

在这一刻，江暮阳不再依附于裴清，而得以让众人熟知。

众人皆认为，十年为人替身的悲惨屈辱经历，并没有打倒江暮阳，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成熟，也更有韧性。

一个打不倒，自控能力又如此超群的人，注定不会平庸。

可他们所有人都不清楚的是，江暮阳现在的成熟，现在的韧性，是他用了一条命才换来的。

前世有多么惹人生厌，今世，江暮阳就有多么讨人喜欢。

云宗主迟迟没能得到江暮阳的回应，满脸的急切焦躁根本不是伪装出来的。

望着头顶罡气聚集成了风阵，宛如剑刃卡擦卡擦乱绞，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周围笼罩起了一层浓郁的血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隐隐可见其中穿梭着巨大的，漆黑的，布满坚硬鳞片的龙尾！

也顾不得危险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盘腿调息，便要冲上前，无论用何办法，他一定要保护好江暮阳，绝对不会让他受伤！

「云宗主！」林语声一手抱着凤凰，一手紧紧拉住云宗主的手腕，沉声道，「不要过去，家师还有两位师弟都在上面，场面已经很乱了！」

言下之意是，他觉着云宗主即便去了，也帮不上何忙，搞不好还千里送人头，扑过去瞎添乱的。

林语声精准地认清楚了自己的能力，不该瞎掺和的战局，他不去添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会尽量劝阻任何人过去添乱。

现在只要不添乱，就是帮了大忙了。

「放手！」云宗主怒道，「我要去把江暮阳带赶了回来！他年纪太小了，和阿昭差不多大！年纪轻轻的，送何死？！」

况且，阿昭那么喜欢江暮阳，若是江暮阳有了什么闪失只怕阿昭都不用治了，也会随江暮阳而去。

更别说家里还有个神志不清的云老夫人了。

「我母亲现在把江暮阳当成了云风，她业已失去过云风一次了，万万不能失去第二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否则，他们的母亲会死的！

江暮阳尽管只是个替身，还是个其貌不扬的苍穹派小弟子。

但对云宗主，对整个剑宗来说，甚是重要！

无论如何，江暮阳绝对不能出事！

「江暮阳是我的师弟，我比任何人都盼望着他能平安无事！」林语声急声解释道，「但魔尊业已杀红了眼，现在上面战况胶着，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我相信暮阳没有十足的把握，就绝对不会逞强的！为今之计，我们须得稳住，不能给他们添乱，必要时，把灵力输送给暮阳！」

就像林语声之前做的那样，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冲上去也是添乱，不如把灵力直接输送给江暮阳，让江暮阳有更多的力气，能保全他自己！

语罢，他抬眸望去，目光穿透层层雷云，试图寻找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并且在心里暗暗祈祷，江暮阳一定不要出事。

「该死的！」江暮阳低声咒｜骂。

这凌厉的罡风，几乎快将他整个人全然撕碎了！

扭曲的空间中央破了个大窟窿，宛如深渊的双眸，周围的罡风飞速旋转，好似天然的镰刀，卡擦卡擦地乱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玄龙即便有穿透结界之能，但在这种几乎全面崩溃的空间中，也是举步维艰的。

巨大的龙尾用力甩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透明的结界出现了裂缝，在不断的进攻之下，宛如蜘蛛网一般，爬满了裂痕。

由此可见，魔尊虽然变态又有病，但他的实力恐怖如斯！

可是很快，又自我修复，只不过瞬间就恢复如初！

江暮阳一手执剑，一手紧紧抓着龙角，防止自己身形不稳，跌入风阵，被绞成碎骨烂肉。

玄龙在风阵之中，被凌厉的罡风削得遍体鳞伤，他浑然不顾自己受伤，发了狠劲儿，一定要吞噬魔尊，然后带江暮阳离开这个地方。

蓦然一记龙尾用力甩了过来，啪的一声巨响，不偏不倚，正中玄龙的腹部。

玄龙在体型上，比魔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被如此重重一击，好大一片龙鳞连皮带肉，崩裂开来，宛如染血的雪花，向四面八方飞溅。

他是哑巴，痛到极致也只是张着嘴，发出几声凄惨的吼叫。

自嘴里吐出大量的鲜血，在半空中凝结成了血雾。

不多时又不顾自己身上的痛楚，竟一摆硕大的龙尾，直接扑了过去。

随后就在江暮阳惊恐的目光中，一口咬住了魔尊的尾巴！

真的就是一口！

仿佛狗一样，大张着嘴，裂开大嘴，露出长牙，一口就咬了上去！

江暮阳甚至都来不及思考，玄龙这一口咬下去，会不会令魔尊当场发｜情，就被一股很大的力道，直接甩了出去。

他虎口一麻，手就松开了。

整个人面部仰天地跌了下去，他的身下，正是那恐怖的，宛如深渊一样的巨大窟窿！

要是没有意外的话，他这么一跌下去，顷刻之间，就会化作一滩血沫！

江暮阳赶紧向天伸手，可掌心除了被罡风划出道道血口之外，竟何也没能抓住！

猎猎狂风吹得他身上的喜袍都鼓动起来，好像是城墙上飞扬起的旗帜。

被风吹散的长发，仿佛茂盛的海藻。

他的心脏用力跳动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如果他死了，裴清会怎样？

裴郎会为他殉情吗？

会只因他的死，而崩溃大哭，痛不欲生么？

会不会为他守寡三年？

今后还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人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又会不会在今后，如同原文里描述的那样，裴清终究还是被人拉下神坛，沦为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总受，炉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郎……会忘记他，忘记他们之间种种的过往么？

如果裴清日后经受了惨无人道的摧｜残和折辱，这让江暮阳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

他如何能瞑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怎么样才能释怀？

「裴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江暮阳的身体在极速下降，心脏仿佛要被人生生捏碎掉了，灭顶一样的痛楚，让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

他赶紧取出师尊送的守护符，可符咒才一抽出来，立马在凌厉的罡风之下，瞬间化作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