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逍进入瑶华院时, 注意到了站在院中等着他的苏云遥。
成亲这么久,这还是他从未有过的注意到她特意等他。
「夜晚寒凉,我不一定何时回来, 夫人不必等。」
苏云遥怔了怔。这话太过熟悉了,前世她总是等他, 他也是这般对她说的, 后来她便不再等他了。
只不过,今日她可不是特意等在院中, 而是因为——
吃多了。
夜晚她又下了厨, 吃撑了,消化不良。
她若是说了实话, 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想了想, 苏云遥还是没说。
「哦, 好。」
「进去吧。」
「嗯。」
一入房中, 春杏就把茶端了上来。
谢彦逍坐在榻上, 端起来茶抿了一口。
尽管清楚谢彦逍能力强, 答应的事情一定能办到, 但苏云遥还是有些好奇结果是什么。因为晚饭吃太饱了, 她也没坐, 就站在一旁看着他。
一杯茶喝完, 谢彦逍开口了。
「以后我和夫人的三餐在小厨房做,府中会专门拨份例。」
听到这话,苏云遥眼前一亮。
她从前管过家,清楚侯府的份例。
除了每个月的月例, 根据身份不同, 在厨房的份例也不同。武安侯最高, 一人月是二百两, 谢彦逍比他低些许,一百八十两。其次是曹氏,随后是她,一百五十两。
府中的男丁极少在府中用饭,所以每个月会多出来一大笔钱。这一大笔钱既不会分给众人,也不会如实记账,账面上依旧是各个主子的份例。没用完的银子最终厨房的管事偷偷留些许,大头都归到了曹氏手中。
她依稀记得前世自己初管家时,提出来这一点,被曹氏训斥了一番。
谢彦逍一人月在侯府吃饭的次数一人巴掌都数得过来。是以,他这一百八十两往后可都是她的了。再算上自己的一百五十两,以及一个月二十两月例,加起来就是三百五十两。
她一日做饭连一两银子都用不着,每个月净赚三百两。
前世她为了在小厨房做饭可是在侯府大闹了一场,最终尽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却也跟众人撕破了脸皮,一文财物没得到。
还是现在好啊。
谢彦逍又道:「母亲病了,接下来一个月需在院中静养,你千万别去叨扰她。」
曹氏「病」的可真是时候!
也不知究竟是为何,谢彦逍又做了何。只不过,她也不想问。总归结果是好的,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后面一人月还不用去见曹氏,这日子不要太爽。
苏云遥极力克制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知道啦。」
望着苏云遥开心的模样,谢彦逍感觉放松了许多,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咕噜」
「咕噜」
听到这个声线,苏云遥抬眸转头看向了谢彦逍。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吃撑了,肚子不可能响,那就只能是谢彦逍了。
谢彦逍一向稳重,面上极少流露出来什么多余的情绪,此刻却能让人看出来一丝不适。
苏云遥怕他不好意思,不由得想到刚刚承了谢彦逍的情,笑着说:「夫君是饿了吗?灶上的火还没熄,要不我给你煮一碗面?」
谢彦逍转头看向了苏云遥。
看着这个眼神,苏云遥顿时有些后悔。
母亲最讨厌她做饭了,京城的世家贵族中的夫人和小姐也几乎都不会下厨,想必谢彦逍也很讨厌她做饭。
不过,管他是否讨厌,她还不乐意做呢。
「我随便说说,不必——」
「好啊,劳烦夫人了。」
今日跟谋士议事太久,耽搁了晚饭。只因商议好了他的份例走小厨房,他也就没让人去厨房拿饭。
等苏云遥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厨房。
秋娘原本已经回屋歇下了,听说世子和夫人去了厨房,连忙起身过去。注意到谢彦逍,心里一紧,连忙询问:「世子和夫人想吃些什么?」
谢彦逍看向苏云遥。
苏云遥也转头看向谢彦逍,等着他回答。
她是真的后悔说了那句话,也不想再下厨了。可谢彦逍就这般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了片刻,不由得想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苏云遥不得不对谢彦逍道:「吃面?」
谢彦逍终于有了反应,点头:「好。」
苏云遥顿了顿,对秋娘道:「你回去歇着吧,我来做就好。」
罢了,看在他今日帮了她的份上,她就给他做一碗手擀面吧。
秋娘哪里敢走了,但又畏惧谢彦逍,不敢上前,只好在门口候着。
苏云遥系好围裙,舀了面粉,和鸡蛋混在一起揉成面团,之后放在一旁醒发。面醒好后,拿出来擀面杖擀面。反复多次之后,面擀好了。拿过来刀切成细条,抖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彦逍盯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渐渐静了下来。初春的天夜晚仍带着凉意,此刻天色已黑,烛光昏黄,仿佛为这寒冷的天增加了一丝暖意。
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样的事。
他也很少能有不一会的闲暇。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肩上扛着重任,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了完成这件事情,他不得不伪装自己,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沉稳,不得不让自己迅速成长。
没有完成之前,他不敢松懈。
可这一刻,他甚至希望时间能够静止,多停留不一会。
多年之后,他仍然能记起这一幕。
知道谢彦逍在厨房站着,苏云遥一开始有些不自在。逐渐地,她做饭入了神,便忘记谢彦逍的存在了。水烧开之后下面,等面煮好后放入一把小青菜,再加入调料,出锅。
看着这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苏云遥再次感慨自己的手艺还是挺好的。瞥了一眼一旁的一人小罐子,她不情愿地从里面舀了两勺肉酱,放在了面上。
算了算了,按照谢彦逍的份例,一顿饭差不多二两银子左右,可以做不少不少肉酱,说到底还是她赚了。
「做好了,吃吧。」
苏云遥回头转头看向谢彦逍。
谢彦逍此刻靠在门框上,两手交叠在胸前,身材修长,地上的影子也比别人长些。整个人难得露出来随意和疲态。只是,那一双眼睛亮的吓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看我做何?」
谢彦逍回过神,轻咳一声,道:「没什么。」
见秋武走过来端面,谢彦逍抬抬手制止了他,他搬了一把椅子,在厨房吃了起来。
苏云遥在他对面静静坐着。
看着面前眉眼清俊,认真吃面的男人,她有些恍惚。
谢彦逍好像跟前世不一样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前世,他一贯沉默寡言,不会跟她讲他在忙何,不会跟她讲外面的事情,也不喜欢听她说她的烦恼。每每她想诉说自己的烦恼,他都是沉默应对。既不会跟她一起指责欺负她的人,也不会承诺她去收拾欺负她的人。
其实,他跟以前还是一样的。
如今他也不会跟她说他在外面忙什么,也不会对她的烦恼提出来什么意见。
但是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在默默为她做着些许事情。
就在这时,谢彦逍吃完了面,抬眸转头看向了苏云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吃吗?」
谢彦逍拿过来帕子擦了擦嘴:「嗯。」
苏云遥看着空了的碗,很是欣慰。还好他没嫌弃,还好他吃完了。
走出厨房的门,谢彦逍觑了一眼院子里冒出来头的青菜,道:「要是需要花盆就去跟孙管事说。」
种牡丹花时孙管事买了不少花盆,样式简洁大方。
「花盆?」苏云遥疑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又不种花,要花盆做何。
谢彦逍看了一眼地上长出来的花苗,道:「育好的苗放在花盆中,以后好培育和搬动。」
苏云遥转头转头看向了谢彦逍。
他是不是瞎啊,到现在还不清楚她种的是菜,不是花。
如今菜业已长出来了,即便是他让她拔掉她也不会听他的了,索性就告知了他。
「这不是花。」
「嗯?」谢彦逍诧异。
苏云遥给他指了指:「我地面种的是菜。这一片是小青菜,那边是生菜、豆角、黄瓜……」
谢彦逍脸色非常奇怪。
武安侯府的院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雅致,最好的院子是正院,其次就是瑶华院。在成亲前,谢彦逍特意布置过。如今尽管院中没了花,但其他的景观还在。池子、假山、凉亭等等,错落有致。
如今种了菜,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你这是要把院子弄成菜园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云遥迎着谢彦逍的目光,顿时火气就上来了,道:「怎么了,弄成菜园子不好吗?你有意见啊?你方才吃的菜就是我从地里□□的,有意见你吐出来吧。」
说罢,苏云遥没再搭理谢彦逍,转身回屋去了。
进屋后,苏云遥可没方才在谢彦逍面前的气势了,她低声跟春杏道:「赶紧去看看外面,那些菜可千万别被世子给拔了。」
谢彦逍天天冷着一张脸,谁清楚他能干出来何事儿。上回她把他种的花全都给拔了他还挺生气来着,这回不会报复赶了回来吧?
春杏连忙站在大门处盯着了。
谢彦逍刚抬腿走了一步,就注意到苏云遥身旁那个丫鬟变得惶恐起来。
这是怕他把菜拔了?
黑夜中,谢彦逍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朝着屋里走去。
对于谢彦逍的出现,苏云遥有些震惊。
竟然没生气离开?
谢彦逍看到了苏云遥的眼神,眼神微沉,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苏云遥观察了许久,她发现谢彦逍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吩咐人去拔自己的菜,渐渐放心了,去浴房沐浴了。
从浴房出来时,谢彦逍依旧坐在榻上喝茶,一共没动。只不过,看那脸色似乎比刚刚好了些。
苏云遥瞥了一眼窗外,外头黑咕隆咚的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清楚谢彦逍方才有没有让人把她的菜拔了。
这时,春杏从外面进来了。
苏云遥看了她一眼。
春杏会意,朝着苏云遥摇头叹息。
苏云遥松一口气,上床去睡了。
过了一会儿,谢彦逍洗漱了一番也去睡了。
「夫人想吃何菜可以让人去外面买,若是信不过府中的人,我给夫人找好几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想,她之是以会在院子里种菜理应是担心外面的吃食不干净,不信任经手之人。
苏云遥还以为种菜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不由得想到谢彦逍竟然还在想着此事。他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呢!她就不明白了,种菜和种花有何区别。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谢彦逍把她的菜拔了!
苏云遥酝酿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道:「是以,说到底你还是不想让我在院子里种菜是吧?」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理解谢彦逍那日看她把他种的花卖了的那种心情了。
谢彦逍皱眉,没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既然要吵架,气势上绝对不能输。苏云遥提高声量,继续出声道:「咱们成亲两个多月了,你一共回了几次瑶华院?每一次在院子里待了多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顿了顿,苏云遥又问:「你几时回来,几时离开?你可曾在白日里赶了回来过?」
关于不回内宅这件事,谢彦逍多有愧疚,道:「抱歉,外面事多,没能赶了回来。」
谢彦逍竟然会给她道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况且气势上听起来也弱了不少。
苏云遥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觉着自己这一招很好,于是继续出声道:「你平均一个月赶了回来不超过五次,每次睡一夜就走了。你夜晚来,一大早天不亮就走了,我种什么东西也影响不到你。我种了这么久的菜你也没发现不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说完谢彦逍又开始说她自己:「而我一人月平均出去两回,剩下的时间全都在瑶华院里面。这院子是我住的比较多。是以,是不是理应听我的,种我想种的东西呢?」
听到这话,谢彦逍皱眉,问:「你喜欢种菜?」
苏云遥道:「对啊,有些人喜欢花,有些人喜欢菜。种菜有何不好的呢,还能吃呢,花就只能看,还得细心养着,费钱。」
谢彦逍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到牡丹花就想到苏云婉,是以,再作何让步也绝不会允许谢彦逍把花种在瑶华院里面。
苏云遥心里有些没底。说到底,这院子是武安侯府的,要是谢彦逍真的要反对,她也没办法。她想了想,开始示弱:「我清楚上回把牡丹花卖了是我不对,我不理应自作主张把你心爱的花卖掉。可我不喜欢,日日看着也难受。你又不常赶了回来看,是以我才卖了。你若是真的喜欢牡丹花,不如我让人给你买几盆放在前院如何?」
谢彦逍侧过身看向苏云遥。
「你不喜欢牡丹花?」
苏云遥觉着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怎么会一定要喜欢呢?天底下再好的东西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更何况这是苏云婉最喜欢的花。
她不会只因谢彦逍种了一院子牡丹花就伪装自己喜欢。
这样的蠢事她前世干过,今生不会再这般。
「不喜欢。」
谢彦逍不由得想到了榻上常常放着的农书,他盯着苏云遥看了许久,道:「想种就种吧。」
这个回答让苏云遥有些意外。
她没不由得想到谢彦逍这么快就妥协了。
「你……认真的?」
谢彦逍平躺在床上,闭上眼:「嗯。」
世家贵族家的小院里并没有种菜的,若是被人知晓了,少不得又得在背后嘲笑她。约摸就是乡下来的,粗鄙,小家子气等等。
谢彦逍妥协这般快反倒是让苏云遥有些疑惑。
「你不会觉得种菜毁了此物院子吗?」
刚刚会,但现在不会了。
「不会。」
「怎么会?」苏云遥问。
谢彦逍没答。
「你是不是觉得今晚的小青菜还挺好吃的?」苏云遥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能。
谢彦逍:……倒也不是此物原因。
「不是。」
苏云遥皱眉:「你的意思是我做的小青菜不好吃?」
谢彦逍:「……很好吃。」
「那是怎么会?」
他从未有过的发现她口齿这么伶俐,他说不过她。长夜漫漫,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苏云遥发现谢彦逍又不老实了,这人最近作何老想着这事儿。话还没说完呢,她抬了抬手,推了推他。
「只因夫人喜欢,后宅的事夫人做主便是。」
这个答案还算让人满意。
「那你可记住这话了。」
「嗯,忘不了。」
有些事情谢彦逍进步神速。意乱情迷之时,谢彦逍趴在云遥耳边问:「夫人喜欢何花?」
苏云遥脑子都是乱的,没精力思考,不由得想到今日桂嬷嬷拿给她的那件新作的衣服上的图案,随口出声道:「石榴花。」
谢彦逍胸腔微微震动,轻笑一声。
苏云遥不解,抬手捶了他一下,问:「你笑何?」
难道他觉着石榴花不如牡丹花高贵吗?
谢彦逍握住了云遥的小手,摩挲了几下,道:「没何,就是觉着石榴挺好的。」
多子多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