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云遥醒来后外面天色业已大亮,她看了一眼里侧,发现儿子不见了。
正想着呢, 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儿子的嬉笑声,想来儿子是在外面玩儿。只不过, 她心中仍有些疑惑, 往日府里伺候的人不经她的允许从不会进她的室内,今日倒是有些奇怪。
她披了件衣裳起床, 打开窗户往外面一看, 恰好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怪不得……
原来是韩彦逍来了。
韩彦逍正抱着儿子玩儿,听到这边的动静, 回头看了一眼。
「阿遥, 你醒了。」说着话, 韩彦逍把儿子递给了一旁的奶娘, 朝着云遥这边过来。
云遥点头:「嗯。你今日来得早。」
韩彦逍解释:「我刚进来便注意到宁儿睁开了眼睛, 怕吵到你就没告知你。」
对此云遥没说何。
两人正说着话, 宁儿那边不开心了。方才还跟他玩的开心的人此刻竟然不理他了。
「爹!」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宁儿。
韩彦逍满脸诧异, 眼神中饱含惊喜。他澎湃地想要上前, 抬步之前, 回头看了云遥一眼。
所见的是云遥也满脸诧异。
云遥从未教过儿子喊爹,她也不清楚宁儿是何时学会的。
韩彦逍却以为是云遥特意教的,很是欢喜。
殊不知,云遥心里有些不舒服, 暗自思忖, 她养了儿子这么久也没听到他喊娘, 没不由得想到他第一声先学会了喊爹。
「爹!」宁儿见韩彦逍还不过来, 又喊了一声。
韩彦逍快步朝着宁儿走去,从奶娘手中接过了他,澎湃地道:「乖宁儿,你再叫一声。」
宁儿能感觉到面前之人的欢喜,咧着嘴又唤了一声:「爹!」
这可把韩彦逍高兴坏了,抱着儿子不松手。
云遥看着这父子俩,无奈摇头,唤人进来梳洗了。
吃饭时,言森也过来了。今日他精神异常好,看起开心极了。
他能不开心么,韩彦逍回来了,云遥也允许他上桌吃饭了。况且云遥要回京城了,他的荣华富贵不就在跟前么。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还封他天师……
听到宁儿喊皇上爹,他立马道:「小殿下真聪明,小的只教了几回他就记住了。」
这话表面上是在夸宁儿,实则是在表功。
他想要的效果也达到了,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韩彦逍和云遥都转头看向了他。
韩彦逍难得对言森笑了一下。
言森澎湃地心砰砰跳,觉得自己的前途有希望了。
云遥则是白了他一眼,凉凉地道:「你倒是清楚哪条大腿粗。」
言森的笑僵了僵。他作何把此物祖宗给忘了。依着皇上对她的重视,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啊。
「哈哈,此物,瞧您说的,是小殿下聪明,我也没教几回。」
云遥淡淡道:「好啊,既如此,那你教他喊娘吧,今日就要教会。」
言森:……
他容易么!
教「爹」就得教了十日,一日怎可能教会。
接下来他一人字也没敢说,坐在一旁当一个透明人。
云遥毕竟在这个地方住了近一年,不可能说走就走,走了的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许是只因韩彦逍消失了多日,宁儿今日再次见到韩彦逍甚是激动,一贯让他陪着,不让他走了。这倒是方便云遥了,云遥能够腾出手来收拾东西。
府中有下人,收拾东西这种事倒也用不着云遥亲自动手,她站在一旁指挥着。
韩彦逍在里间的榻上陪着儿子玩,云遥在堂屋里指挥着婢女规整东西入箱。
秋武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再次注意到这熟悉而又温馨的场景,他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从小便跟着少主子,少主子这些年实在是太苦了,只有在遇到夫人之后才渐渐变了。在夫人「去世」后,他以为少主子会孤苦一生,没不由得想到少主子还是得上天眷顾,夫人又「活」过来了,还多了小主子。
昨晚少主子开心地一夜没睡。
他们也为少主子感到开心。
云遥先注意到了站在大门处的秋武。韩彦逍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老了许多岁,秋武倒还跟从前一样,甚至更有气势了些。
见云遥看过来,秋武连忙收敛眼中的情绪,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他很想叫一声娘娘,但皇上交代过,不能太着急。
云遥瞥了一眼秋武手中的折子,朝着他点点头,道:「嗯,他在里面,进来吧。」
「是。」
秋武把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递给了韩彦逍。
韩彦逍把儿子放在一旁,拿过折子看了起来。
宁儿哪里知晓父亲在做何,他只清楚刚刚还一贯陪着他玩的人不陪他了,他顿时便不高兴了。
「爹!」宁儿又使出来杀手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果然,韩彦逍又笑了,抬手把儿子抱了过来。
秋武从未有过的听到宁儿叫韩彦逍,一脸喜色,澎湃地道:「小殿下竟然会说话了?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韩彦逍向来淡定的面上流露出来些许得意。
接下来,韩彦逍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拿着折子看。要么就是两只手抱着儿子,把折子放在桌子上。总之,儿子最重要。
这样看折子的效率自然不高。
往日一刻钟就批完的折子,今日两刻钟也没批完。
云遥瞥了一眼里面,见儿子正再撕扯韩彦逍手中的折子,微微蹙眉。她顿了顿,抬步朝着里间走去。
「宁儿,过来。」云遥朝着宁儿招手。
宁儿玩得正开心,拒绝了云遥。
这还是儿子从未有过的拒绝自己,云遥心里有些不舒服,瞥了韩彦逍一眼。
韩彦逍看出来云遥的意图,道:「没关系,还是让宁儿跟着我吧,你去忙。」
宁儿抱紧了韩彦逍的脖子,抿着唇一脸严肃地看向云遥。
往日云遥还不觉着这张脸有什么问题,今日一大一小两张脸放在一起才发现,这父子俩不仅长得像,不笑的时候面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
「随你。」
云遥没再坚持,回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云遥就听到韩彦逍给宁儿讲折子上的内容,宁儿竟然出奇地安静,时不时看着韩彦逍啊啊啊几声,也不知说了何。
韩彦逍似乎能听懂一般,宁儿啊啊一声,他就答一句。
「有一人老爷爷啊,他问我何时回去,宁儿说爹该怎么回他?」
「啊啊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爹告诉他咱们三日后回。」
宁儿咯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这般一问一答,倒是出奇地和谐。
远在京城的乔谦和得知了皇上赶了回来的日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再知晓娘娘和小殿下也会一同回来时,更是喜上眉梢。
娘娘回来了,皇上也就有救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再见到顾勉时,乔谦和朝着他沉沉地地鞠了一躬。
顾勉哪里敢受此物礼,连忙压低身子回了过去。
「多谢顾大人。」
「乔相折煞我了。」
吃晚饭时,言森又过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很识趣地没上桌吃,来之前自己先吃饱了。他此番过来主要是在韩彦逍面前表现一番的。这一整日韩彦逍和云遥都没唤他,也没人通知他何时走了,他生怕这些人不带他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进门,言森就盯着秋武看了半晌,道了一句:「秋大人最近红鸾星动啊!」
秋武也就在韩彦逍和云遥面前和善,对言森他是没何好印象的。尽管言森这般说,他面上的表情依旧冷酷。
言森怕他不信,掐指一算,道:「就在下月。」
秋武依旧没理他。
云遥倒是瞥了言森一眼。有时候她觉得言森算得挺准的,有时候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真不知他究竟会不会算。
「你别跟秋武开玩笑了。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我哪里开玩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言森道。言森此番过来虽是打探自己能否跟着一同回去,但他更在意云遥怀疑自己的能力。他虽然炼丹技术不行,但推算命数可是一等一的。
「呵。」云遥嗤笑一声,「从前我让你给我算算,你每次都搪塞我。」
云遥跟言森太熟了,两个人常常互怼,她也就没太在意,随口说出来这番话。说完,察觉到一旁炽热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竟在韩彦逍面前提起来她让言森给自己算姻缘一事。
她正想着如何把这番话揭过去,就听言森认真地出声道:「那是只因帝后的命数由天定,凡人算不出来。」
听到帝后两个字,韩彦逍眼眸微动。
云遥有些无语。原来言森早就知晓她的命数了,却一直没跟她讲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从前作何不是这样说的?」
言森也意识到自己在云遥面前漏了陷,讪讪地笑了笑,不敢看云遥的眼睛。
瞧着言森这副模样,云遥眯了眯双眸,问:「你不会早就看出来我的命数了吧?」
怪不得跟着她逃离了京城,怪不得一直陪在她身旁,怪不得那么听她的话。这人看着单纯,实则嘴巴严得很。
言森更加心虚,缩了缩脖子,眼神一直躲闪。
这时,只听韩彦逍道:「钦天监有个职位,不知言道长是否感兴趣?」
听到这话,言森跟前一亮。虽然不是天师,但这个职位对他来说比天师更好,这正是他擅长的啊!他转头看向韩彦逍的眼神异常激动,就像那千里马注意到伯乐一样。随后,噗通一声跪在地面:「谢主隆恩!」
韩彦逍:「嗯,起来吧。」
云遥:……
韩彦逍真的是变了,竟然喜欢这等阿谀奉承之人,在从前他可是对言森不假辞色的。
言森心里美滋滋的,他自然明白自己为何能得到职位,也清楚皇上爱听何,立马转向了云遥:「谢娘娘提携,小的能有今日多亏了娘娘照拂。」
说完,瞧着韩彦逍脸上的神色更好看了,心中更有数了。讨好谁都不如讨好娘娘啊。
云遥:……
言森也变了,开始说人话了。
瞧着言森得意的模样,云遥摇了摇头,她怕一会儿言森真的能笑出来,毕竟这可是他一贯以来所求的。
「赶紧去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便走。」
听到这话,言森虽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此刻他真的是太开心了。
「是,小的,啊,不,微臣这就告退。」
说着,言森美滋滋地跑了。
吃过饭,云遥不由得想到方才饭台面上发生的事,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来:「你可是只因我才同意言森入仕的?」
韩彦逍看了云遥一眼,并未否认。
「是。」
云遥蹙眉,太草率了吧。
韩彦逍又细细解释道:「凭着他之前做过的事情,若没有你,我不会想到他。不过,阿遥也不必为此忐忑。他的确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他虽是道士,但做天师并不擅长。他的本事在钦天监和礼部很合适。」
听到这番解释,云遥放心了。她就怕韩彦逍一时头脑发热,把言森提拔上去。
「他确实在推算方面有些本事,你这般安排极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见天色已晚,韩彦逍仍旧在陪着儿子玩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云遥提醒:「你也赶紧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咱们明日就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彦逍擦了擦儿子面上的口水,问道:「阿遥,你可是只因我才提前两日回京的?」
方才在饭桌上他便想问这个问题了。
他想了想,又道:「你不必这么着急,晚两日也使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已经等了两年,不在乎多这两日,总归阿遥业已动摇了,不再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云遥之前之是以打定主意三日后走,是只因觉得东西太多,还要跟人道别。如今瞧见了送到韩彦逍这里的折子,便知早一日回去比晚一日好。她并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既然打定主意要跟韩彦逍回京,便不会找借口托着。其实一日也可以收拾好的,她下午便跟邻居告别过了,三日只是更宽松些罢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就明日吧。」云遥道。
早晚要走的,早两日也没什么。
见云遥打定主意好了,韩彦逍道:「好。」
说完,韩彦逍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是抱着儿子玩。
云遥只好又一次说道:「我这决定这般蓦然,你不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韩彦逍自然听懂了云遥话外之意,这是在撵他走,他佯装没听懂,道:「东西业已收拾好了。」
这时,他也在一步步试探云遥的底线。
云遥蹙眉,是她说的不够直白?
「那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这话后,屋内除了宁儿的咯咯咯嬉笑声,听不见其他的。
站在门外的秋武道:「都怪小的自作主张,房间于今日一早退了,这么晚了不知客栈还有没有空余的房间。」
云遥怀疑地瞥了韩彦逍一眼。
瞧着韩彦逍略带小心的眼神,心里蓦然一涩。
韩彦逍见云遥迟迟不答,把儿子放在了榻上,道:「那我明日……」
「啊啊——爹……」宁儿伸长胳膊要韩彦逍抱。
云遥看看儿子,又看看韩彦逍,道:「你睡外间。」
韩彦逍心下一松:「好。」
瞧着韩彦逍灼灼的目光,云遥霍然起身身:「我先睡了。你招惹的他,今晚你负责哄睡。」
「好。」
听着韩彦逍和儿子的声线,云遥很快便入睡了。至于韩彦逍何时把儿子哄睡的,她并不知道。只觉得半夜似乎有人靠了过来,因那人身体暖和又熟悉,她也没拒绝。
天蒙蒙亮,韩彦逍醒了过来,望着衣襟半敞贴在身上的人,他蓦然觉着去外间睡也挺好的。
突然,孤零零睡在里侧的宁儿睁开了眼,他看着跟前的一幕,嘴一撇就要哭出来。
韩彦逍大惊。
万一吵醒了阿遥,岂不是就要发现他睡在床上了。他连忙看了一眼怀中的阿遥,微微把胳膊抽出来,抱起儿子,快步朝着外面走去,压低声线道:「宁儿乖,不哭,别吵醒你母亲了。」
这时,云遥睁开了眼,看着韩彦逍手忙脚乱哄儿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韩彦逍的确比从前多了几分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