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守候

起身洗漱用膳，又是无事可做的一天。蓦然心血来潮，拉过空儿的手道：「空儿你带我去后山可好？」

「后山？后山不少毒物的，些许动物长相也甚是丑陋，宣儿会被吓到的，还是不要去了。」

「我可不怕，该不会……是空儿怕吧？」

「谁说的！？空儿才不怕！」他挺着胸脯向我保证。「宣儿想去，空儿带宣儿去便是了！」

我大喜过望，暗自思忖小孩子可真好哄。

我对新奇物种的好奇是与生俱来的，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便是去到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最崇拜的偶像便是英国生物学家珍妮·古道尔。1960年，年仅26岁的她为了观察黑猩猩独自一人住进了坦桑尼亚贡贝的雨林。所以我自小便立志做一名生物学家，却不料阴错阳差成了胸外科医生。

从别苑出发，用了小半个时辰，和空儿到了后山。这里果然是山的背阴面，云雾缭绕。参天的树木更是将天光遮挡了大半，行走其中会让人误以为已是傍晚时分。其实我来后山是为了探探路，好在大半个月之后的月圆之夜来此搜寻月归蛇。

不过我对野生动植物的兴趣却从未消减，也正是在走南闯北探寻野生动植物的过程中，我发觉了中草药的奥妙，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从《神农本草经》到《黄帝内经》，从《千金方》到《本草纲目》，无一不是我的枕边藏书。以中草药为起点，我的兴趣从最简单的望闻问切四诊法，到针灸刮痧一路延伸，从而导致我在西医领域的建树反而暗淡了。

一路走着，身前约两三步远的空儿忽地身形顿住，随即随即回身。我纳闷，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眼睛便已被覆上。我不明所以。「怎么了？」

「前面的东西宣儿注意到了会惧怕，还是不要看了。」

我疑惑。「是何物？」同时扒开了他的手，向前望去。见到空儿所指之物并无异样之感，反而迈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宣儿不怕？」空儿似是对我的表现甚是震惊。

怕？！我一外科大夫怎会惧怕人的头骨？

我不答，只是细细观察，发现不仅是头骨，还有脊椎、锁骨、胸骨……这竟是一具完整的骸骨。这具骸骨骨盆略窄，骨架颇大，想必生前是个成年男子。

他死去多久了呢？后山环境潮湿，细菌滋生又多蛇虫鼠蚁，怕是月余就能变成一副骸骨。又见整副骸骨的形态很是扭曲，想必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贸然进入后山是不是太鲁莽了点。

只不过好在我自大学起便多次到国内外的原始森林探险，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还是有的。再说都来了，就这么回去，路上一样是危险，还不如趁此机会打探一番。

霍然起身身，拍了拍裙角上不小心沾上的泥土，继续前行。走了几步，觉着空儿好像没跟上来，回头望去，他果真依旧站在原地，表情呆愣，尽是不可置信。

他作何了？

我回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的跟前晃了晃。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在我的面上。

「宣儿，你真的……不惧怕吗？以前你的胆子很小的，连杀鸡宰鱼的场面都见不得的。」

我恍然，暗骂自己：真是笨死了，作何就忘了收敛点了？别说是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也鲜有我这般胆大的女生。

我只能傻笑，含糊道：「呵呵，胆子也是可以练出来的嘛！

而他似是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表情依旧有些呆滞。

「好啦！」我挽住他的手臂继续前行。

半晌他才收敛了那副呆滞表情，恢复如常。

走着走着我蓦然看到前方枯叶覆盖的地上似是有何东西在蠕动，动作很是缓慢。

我心中一动，急忙拉着落后半步的空儿蹲下身，屏住呼吸细细观察。

空儿虽不明所以，倒也是配合。所见的是那活物埋身于枯叶中，透过缝隙勉强能够注意到它身上的红黑花纹。

红黑色......蠕动前行......行动缓慢......我心中一人激灵：莫非是？！

猜到那可能是何物，我心中狂喜，麻利抽出出门前特意带上的工具，瞄准好，直戳过去。

我正大喜过望，却不想空儿突然惊呼一声。那一声正对着我耳朵，震得我一哆嗦，工具脱手。

我心中顿时暗叫不好。所见的是那原本行动缓慢的活物突然离地，头部猛向后一缩，而后如离弦之箭向着我的面门直冲而来！

我大惊，刚想霍然起身，却为时已晚。那活物怒张的嘴距我的脖子仅剩只不过寸许，暗自思忖：糟了！

哪知眼前忽然青影一闪，空儿以更快的迅捷伸手挡住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闷哼声传来，我的心顿时紧了紧，急忙查看他的伤势。所见的是他左手手掌外侧出现了两个极小的血洞，伤口周遭有些范紫，却没有发黑的征兆。我松了口气，看来这一时空的赤链蛇与我那时空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没错，这令我大喜过望的活物便是赤链蛇。《本草纲目》对其的描述是：「赤楝，红黑节节相间，俨如赤楝，桑根之状，不甚毒。」

也就是说赤链蛇的毒性是很低的，但却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有祛湿止痛、解毒敛疮之效。是以我方才见了才如此激动。

不过这赤链蛇毒性虽低却还是有毒的。注意到空儿的面色苍白起来，额头上渗出细汗，我不敢大意，拿出小刀将其伤口划成十字形，将污血挤出。整个过程中，空儿死死地咬着嘴唇，除了实在抑制不住的轻哼，没有过甚的反应。

我环顾四周，发现附近一地势较高处有一块大石，阳光偏巧透过高大树木缝隙投射于上。这样地势较高且有阳光直射的地方通常不会有毒物，便便扶他上去。他有些踉跄，只不过终还是在我的搀扶下攀上石头，坐了下来。我将他安顿好，打算下去，就地寻找解救他的法子。

事毕，我摸了摸他的头。「空儿真勇敢！」他眼中含泪，冲我勉强一笑。

他拉了拉我的衣袖却没开口。我懂他的意思，便安慰他道：「我不会有事，去去就回。」

回到原地，朝刚才蛇出现的方向走了几步，四处搜寻，没花多大功夫便找到了我所需之物——小叶马蹄香。

小叶马蹄香是一种叶片呈卵心形的草本植物，味辛性温，通常生长在蛇巢附近，可解各种蛇毒。

仲秋末期，天气转凉，像蛇这种有冬眠习性的动物到了这种时节是很少会远离巢穴的，是以我便猜测蛇巢就在附近，而有蛇巢便十有八九有小叶马蹄香。果不其然，让我猜中了。只可惜这小叶马蹄香只因秋天的到来水分少了大半，不知道药效会不会打折扣，但至少聊胜于无。

采了药复又回到大石上，刚在他身旁坐定，手却被他一把握住，虽无甚力气却很是坚定。

「宣儿，空儿......是不是要死了？」他的声线几不可闻。

死？赤链蛇的毒性可没那么强，只是会让你浑身无力，精神萎靡罢了。

我刚想开口，却感觉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不明是以，但见他的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有何话等下再说，我先帮你......」

「敷药」二字还没说出口，便觉得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他到底想说何，竟片刻也不愿耽搁。难道……是与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有关？我心中咯噔一下，忙把耳朵凑在了他唇边。

「两年前......宣儿你出事后，空儿在......道观后院......载满了......海棠树。只因......空儿记得......宣儿.......最爱海棠。空儿......在别苑......也栽了......海棠树。不过......只载了......两棵，只因宣儿走了了......两年。空儿......一直盼着.......盼着宣儿回来。可是宣儿......却一直那么睡着。空儿等得......心焦，便打定主意......每年在别苑......为宣儿栽一棵......海棠树。这样......有宣儿最爱的海棠......同我一起，我便能......安心地等下去。空儿想......待到多年后......宣儿归来......便能注意到别苑里......满园的海棠了。想着宣儿......欢喜的模样......空儿便觉着......这等待也是......甜的......」

他的声音极低，还断断续续的，几乎淹没在了林中虫鸟的鸣叫声中。我只好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断续的话语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分辨他吐出的字句，心却像是被融化了一般：十岁的他不懂甜言蜜语，不懂山盟海誓，只清楚那么傻傻地守候。但这样无条件的、看不到尽头的守候却要比任何情话，任何誓言都更令我心绪难平。

他的话还在继续：「好在宣儿......没让空儿......等那么久。可是空儿......空儿却不能......不能再继续......陪着宣儿了......」他的话语中尽是伤感，我不明是以，却没有打断。「宣儿你.......答应空儿......不要难过......更不要等空儿回来。只因......那样的等待......太苦了。空儿不想......宣儿受苦。」

语毕，他似是力气耗尽，将头一歪，枕在了我的肩上。而他的一席话却令我的内心波澜骤起：他是以为自己要死了，才强撑着说出刚才那番话。而即便是在他以为的人生的最后一刻，脑中所想、心中所念的依旧是原主......

我微笑着轻抚他的后脑，眼中却有何东西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