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月，是我的名字

「是你？」沈凝棠原本是站在唐慕尧身后，见沈凝月从草丛中冒出头来，便立刻上前几步，语气中满是怒意。

这个女人竟然还活着？！竟然又来坏她与将军的好事？！竟然引得慕尧哥哥亲自动手射箭！她算什么东西！

沈凝棠要的，是她离唐慕尧越远越好，最好去死！

「沈凝月？好大本事连这里都能跟来？」唐慕尧嘲讽道。

薛沉扬眉，薄唇微勾，道：

「撞见二位寻欢于此是我眼浊。只听说唐大将军在外御敌率将勇猛，不想即便在国都亦偏爱在外风流。」

沈凝棠心下一颤，这……此物女人，竟然敢这么对着我们说话？

唐慕尧显然被这句话激到了，眼中怒意更甚，扬言道：

「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给我杀了她。」

他本来打算使些手段让这个女人在婚期当天消失，却没想到她竟然窥见了他与凝棠，这不仅会让凝棠蒙羞，而且若被国帝知道便是藐视圣恩，而沈凝月，一人连自己父亲都不愿多看两眼的尚书小姐，顾起利益，跟前这个女人，她该死了……

「不要！」沈凝棠话锋一转，眸中瞬时盈满泪水，

「慕尧哥哥，姐姐所犯之过无非是爱慕将军，姐姐虽嘴上不饶人但亦是气只不过我与将军的情意，姐姐素来莽撞直言直语，凝棠恳请将军宽容以待家姐。」

话语一落便福下身来，尽显委屈与温婉。

唐慕尧扶起沈凝棠，眼中满是温柔。

「别一口一人姐姐，我听着刺耳。」薛沉（沈凝月）轻嗤，漠道。

「你闭嘴！」唐慕尧转头，视线又一次聚集到薛沉身上，这个女人是脑子被踢了，竟然这般不知好歹。挥手命令侍卫道：

「抓！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一群红甲侍卫淌过温泉，迅速向薛沉围来。

沈凝棠暗自心欢。

薛沉扬起手中刚拔下来的利箭，眸中沉下一片暗影，用尽力气，对准目标，迅速出击。

长箭从薛沉手中飞出，直直逼向沈凝棠。

唐慕尧骤然一愣，须臾闪至沈凝棠面前，一把接住了横空飞来的箭。

此物女人，何时候懂武功了？

「将军，人跑了！」红甲侍卫站在没过腰间的草丛之中，嚷道。

脸色因大怒而泛青，唐慕尧厉声喝道：

「愣着干什么！今夜她不死就是你们死！」

薛沉不敢怠慢，尽管身上已遍布伤痕。在草丛之中曲折穿行，她不能冒出头，现在她在暗，对方在明。

这是优势！

一路疾驰，不知何时她已跑出了草丛茂密之地，山路有些湿滑，想必是最近下过细雨。

身后方的红甲侍卫迫近，肩部的血在背后大面积蔓延，薛沉的手脚越来越迟缓无力。

不能停！

薛沉暗自打气。

面前是一片碧绿的竹林。

呼啸声隐隐，龙吟细细，白雾弥漫，一眼望不到边。

薛沉快步踏了进去，顿时身影消逝在侍卫跟前。

众侍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贸然进入林子。

这竹林是丁家在东齐国的地盘，里面不仅迷雾阵阵，摄人心魄，更是机关重重。

贸然闯入必死无疑。

何况，这关乎鄢国与东齐的政治利害。

鄢国大族丁家两大世子皆从小在东齐长大，长居于此，非帝王传召不可私扰。

这女子进去，凶多吉少！

比起追杀一人将死之人，免去给将军惹上一身麻烦才是上策，于是，红甲侍卫便相视退回，待禀报后另作打算。

薛沉进入竹林不久，脚下的力便一分不如不分，眼前蓦地一黑，晕了过去……

侍卫回到温泉边，齐齐跪在唐慕尧身前。

「人呢？」

「回禀将军，沈小姐她，跑进了竹园。」

「何？唐家养你们有何用？连个女人都抓不住！」唐慕尧惊愤怒道，「这个贱女人，还真会挑地方！」

竹园内。

薛沉恍惚间，跟前出现模糊的人影。

穿过一片白雾，逐渐地，那人影越来越清晰，一步步朝她走来……

爷爷！

爷爷作何会在这个地方？！爷爷也穿越了？！

慈祥的笑容在爷爷面上铺展开来，一如当年教她认字、教她习武时的模样，和煦的光打在他面上，眼中却尽是沧桑悲凉……

那是以前，现在眼前的爷爷蓦然让她觉着，笑容是真的笑容，眸子里是坦然和纯澈。

「父亲！」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拉着爷爷宽大的袖子，洋溢着天真童稚的脸庞，嗲里嗲气着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陪我玩，陪我玩嘛！你都好久没检查我的机术了，前日组装的星斗又少了一部零件……」

爷爷俯下身来，将孩子一把抱了起来，用鼻尖逗弄那圆圆的脸道：「好嘞，便让为父瞧瞧是哪一步难倒了我聪慧的儿子。」

父子俩甚欢，回身朝白雾中走去，离薛沉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爷爷……」薛沉低声呓语。

朦胧中，似梦似幻……

薛沉只觉被人拦腰抱起，一路行了不少时间。

翌日，晨。

眼皮像是挂了千斤般的重物，薛沉极力想睁开眼，却也是无可奈何。

视线好不容易被拉开一条缝，模糊无力地垂着眼。

只这一眼，薛沉身子蓦地一僵。

如墨的黑发拂在她颈肩，男子俯身，手指传来温热的触感在胸前来回游走……

被人轻薄！

薛沉扬拳挥向男子，那人却任由拳打落在身上，手上动作不停止半分。

「你是谁？要干什么？」薛沉几乎是花了所有力气才说出口。

那人手上动作顿住，两指封住薛沉的穴位，瞬间跟前一片黑暗……

再次晕了过去。

男子上完药，理了理薛沉的衣襟，将耷拉在外依然握拳的手放进被子里，葱白手指轻轻掠过女子脸庞，停留在颈间一道血红的刀口之处……

男子剑眉微蹙。

「咚咚咚！」男子耳边传来敲门声，他起身离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门外。

「陛下召见。」一紫袍锦衣男子低声道。

「所为何事？」男子应道。

「东齐边境之事仍有变故，他拿不准主意。」

「即刻进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男子看了眼屋内正熟睡的女子，旋即回身道，

「照看好她。」

快步离去了。

烛光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大殿，金顶红门，古色古香。

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坐着一位睥睨五国的王者。

「本帝一再忍让，可那南陈不识好歹，非要夺吾边陲之镇。唐将军，你说可如何是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陛下，臣以为该进，我东齐乃五国之首，自是要护住疆土以做表率，展我强国之势，以免他日四国效颦，都来欺我东齐边陲，陛下，微臣愿带精兵驱逐南陈。」

国帝闭眼轻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明显此回答并不称他的心。转而追问道：「蓝澈，你觉着呢？」

殿下之人作揖，道：「回陛下，微臣恰好与唐将军意见相反。」

「哦？」抬头，蹙眉道：「那你的意思是该退？」

蓝澈浅然一笑，「是。也不全是。唐将军大可带兵前去，在外人眼中千军镇是东齐边陲重镇之一，又临近南陈，这是对东齐派兵最大的不利，南陈此行踊跃用兵，拿下千军镇似是志在必得，千军镇临近荒沙，与辽镇又隔着一江水，南陈要夺，不如就给他们。」

「若是他们不死心，再攻辽镇呢？」

「那就要看唐将军的了，南陈亦有一重镇，名曰清风镇，与千军镇相隔只不过百里，以清风镇相挟，南陈便不敢进。」

殿中人不会不知道清风镇，这是南陈与西疆国互通经济的一大要塞，清风镇若失，必定重创南陈。

只是，清风镇亦处在荒漠之中，据说每月月末大漠都会起五日黄沙，清风镇百姓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就躲进别的镇子里。

黄沙凶猛，况且在南陈境地，别的国家就算将清风镇争夺下来也只会沦为一块无用荒地。

但若是拿来威胁南陈，必然再好只不过！

「咳咳！」人群之中突然传来咳嗽声，左相走上前来，作揖道：「陛下，妙计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国帝端起茶杯啜饮小口，不置可否。好一会挥了挥手，示意殿中人退下。

满屋浸着竹林的雅香。

眼珠滚动了两圈，薛沉总算是清醒了过来，身体再没有原先醒来的撕裂般的疼痛感，拉开衣领发现伤痕都已结疤。

薛沉嘴角一抽，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种奇药。

走了绵软的锦榻，跟前是竹木做的家具，半圆的竹木台面上插有几枝梅花，映衬得格外清逸雅致。

薛沉拉开房门，刺眼的光芒霎时洒进门来，碾碎了一地隐晦。

「呀！你醒了！」从门外走近一人蓝衣华袍的男子，阳光伏在肩上，长相清俊，眸含笑意，风度翩翩。

薛沉在沈凝月的记忆中扫过，没有这人。

「身体感觉如何？」男子询问道。

「还好。」薛沉冷然。

「那便好！」男子悠然一笑，

「我叫丁覃（tan），这里是我家，睡了这么久理应饿了吧？我早就让人给你准备好饭菜了，你先进屋中坐坐，饭菜马上就来。」

薛沉亦回给他一人笑容，道了声多谢后便迈入屋中。

没错，她的确是饿了。

丁覃随在身后亦走了进来，念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啊！我隐约依稀记得你，有礼了像是叫，沈……沈凝什么来着。」

「呃，我记性不好，你是沈尚书家的女儿吧，唉，他家女儿都是凝字辈，太容易弄混了。」

「我进京的少，只会在过大节的时候去城里，你别见怪，要说真的，对你们沈家好几个女儿我还真有点脸盲。」

他坐上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接着说道：「只不过你放心，我是记住你了。」

薛沉抚了抚鬓角，也不言语，任由丁覃说着。

「那……那你别见怪，我这府中好久没来人了，大哥和仆人们都不爱搭理我，是以我憋了一肚子的话，很难受，你能恍然大悟吗？」

丁覃嘟起嘴来，「嗯…其实不恍然大悟也不要紧，你听我说就好……」

丁覃话还未尽，一群风髻露鬓，着浅绿色衣衫的女婢便端着碟碗款步而来。

待吃食全部上桌，薛沉才拿起竹筷饮食。

「作何样？好吃吗？」丁覃两眼放光，嘴角是一如初的明媚的笑。

「还好。」薛沉在吃饭之余回答。

「何叫还好啊！明明是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丁覃眼珠一转，见薛沉并没注意到，便笑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我精心吩咐做的。哦，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薛沉一怔，对啊，自己究竟……该叫什么名字？叫沈凝月吗？留在一人欺凌自己的家族，叫薛沉吗？留在一个爷爷讲述的谜中。

还是与两个过去的世界都告别，去为自己活一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诶，诶你作何了？」丁覃在薛沉跟前挥手道。

「沉月。」薛沉抬眸道，「是我的名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不能与过去告别，那都是真切存在的，没有必要去隐瞒它们，拒绝不了，

那就接受！薛沉和沈凝月都是自己……

「沉月，你不是沈家的三小姐吗？」丁覃疑惑道。

「以后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