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现场之鬼

吹着冷风顶着雪，熬夜干等了两个多小时，终究一辆黑色轿车姗姗来迟。

一人戴方形黑框眼镜的白胖中年人下车，傲慢地吩咐所有人集合。

他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一边漠然地望着众人在街上顶着雪列队，一面戴着个蓝牙耳机打电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在听，偶尔也嗯嗯几声。

众人列队完毕，这通破电话还没打完。

三宅茉莉悄悄对志贺一夫说：「我猜他在跟某人谈判，况且是他异常讨厌的某个人。他的表情充分说明这点——痛恨、又带着不屑。一定是被提出了不可接受的要求，甚至近乎要挟，所以他心里满是大怒。」

志贺一夫偷偷瞧一眼白胖中年人：「你少说两句，当心有人打小报告。这家伙有名的小心眼，报复起人来，特别心狠手黑。让你去父岛派出所当巡警，你就惨了。」

三宅茉莉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估计，他理应已经快到暴涌边缘了，旋即就会跟电话对面吵起来……3、2、1。」

话音刚落，突然白胖中年人原地爆气：「你想听个明白？我就恍然大悟告诉你！统统！是全部！一人也不能少！要么你搞定这件事，要么你被我们搞定！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自己望着办！我可没兴趣给你擦屁股！」

他冲着网络另一端看不见的对手大骂，唾沫横飞，脸上肥肉抖动的样子，很像某漫画里毁灭宇宙的魔人布欧。

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不多时掐掉电话，把注意力转移到现场。

此时距离众人列队已经过了七八分钟。

白胖中年人扫视站在面前的每一个人，开始训话：「辛苦了！此次调查已升级为各部局之间的合同行动，最终管理权移交CIRO！我是国家安全保障局高级情报参事官船越正洋，受命全权统括此次行动，并直接向内阁官房长官报告！」

CIRO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缩写，简称内调，是直接对内阁负责的情报机构。就统辖权限而言，凌驾于日本诸情报机关之上。

国家安全保障局则是支撑CIRO运作的事务机构。通俗点，就是替CIRO的老爷们跑腿的。

船越正洋威风堂堂地咳嗽一声：「下面，各单位报告情况。」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眼镜老头说：「NRIPS已经完成第一手调查。初步收集了现场环境数据。探测到事故巴士内存在危及诸位生命安全的有毒物质。特此建议，靠近调查之前，定要穿上四级生化防护服。」

三宅茉莉赶紧把刚才的疑问又拿出来：「车里到底有何？哪种强腐蚀药剂能把一辆巴士溶成那样？」

眼镜老头的脑袋来回摇晃：「不清楚。样本分析还没有最终完成，目前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那给我一套防护服，我要去巴士里面看看。」

老头表示你怕不是在难为我：「只剩下六套四级防护服了。船越先生一套，剩下的要分给各部局——」

可三宅茉莉坚持，并向船越正洋陈情：「船越先生，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捜查一课的三宅茉莉。我们部门已经确定要负责接下来的搜查检证工作。而要是要展开工作，就必须获得足够的第一手资料！」

志贺一夫也劝她：「三宅，你就别去了，里面很危险。」

志贺一夫瞪她两眼，让她少说话。

三宅自己也有点气馁，不抱太大指望。今日各部门大佬云集，随便拎一人出来都比她这个小小巡查部长高好多级。头道汤怕是不要想啖得到。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她预料。

船越正洋像是很高兴，夸奖她：「三宅小姐勇于任事，警视厅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很有精神！这样，把我那套防护服给她。」

志贺一夫皱眉：「这……」

船越正洋瞥他一眼：「志贺先生有不同看法？」

志贺一脸恭敬：「没有！全然没有！只不过我有个小小请求。那防护服，能否也匀一套给我？三宅是我的下属。我不能望着她上第一线冒险，自己却躲在后面。恕我无礼，家父从小就教我，这种事情是可耻的。」

船越正洋脸色阴了阴，吩咐白大褂眼镜老头：「也给志贺先生一套。」

三宅茉莉很想吐槽：课长，你升不了官，绝不仅仅是因为高尔夫球打得臭。

当面嘲讽永田町高官，不被革职业已是祖坟冒烟了耶。

嘛，爱护手下是很好啦……

穿上笨重的防护服，接上氧气瓶，调整好仪表，技术人员示意三宅茉莉可以出发。

「你只有三极其钟！」技术人员隔着防护服冲她大喊，「注意手腕上的氧气残量表，指针进入红色区域就必须撤退！」

汽油发电机实在太吵了，三宅茉莉满耳朵都是嗡嗡声。

她冲技术人员竖起大拇指，示意收到。此时志贺一夫已经出发了，她赶紧跟上。

巴士已经被科警研的人密封起来了。为了杜绝生化物质蔓延的可能性，在大型运载车前来拖走巴士之前，周遭将一直保持密封状态。

穿过两道密封门，严格消毒之后，她终究看到那辆巴士。

甚是恐怖。

到处都是剧烈燃烧的痕迹，油漆剥落，塑料融化，连车身钢板也到处都是洞。大梁和框架熔毁得厉害，又被撞击，扭成了一人巨大的「く」字。

看起来，这巴士就像去地狱熔岩湖里洗了个澡回来似的。

车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绝大部分烧得乌漆墨黑，只剩一副骨头。他们保持着生前挣扎时的样子，死死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人多手多脚的怪物。

志贺一夫走过来：「三宅，这事你怎么看？」

三宅茉莉摩拳擦掌：「课长，十分钟我就能给你答案。」

作为搜查一课有名的「现场之鬼」，一旦开始勘查，三宅茉莉就无比投入。她几乎把能翻动的骷髅都翻了一遍，准备了好多个证物袋，时不时高兴地放一点东西进去。那劲头，简直就像在银座逛年末折扣大卖场。

「好大的火，」她灰心地把一名受害者的骨盆转来转去，「骨骼全然碳化，骨髓都焦脆了。」

说到这里，似乎她蓦然来了灵感。

「等等，我不由得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