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三月初十,夜,满套儿。
此地乃是宣府镇东北之外,往年只有零星鞑靼牧民游荡的草场,这几年却扎满了帐篷。
镶白旗大营,中军帐内。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坐在铺着完整黑熊皮的胡床上,手里捏着一只银质酒碗,碗里是刚温好的马奶酒。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内好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厚实的毛毡帐壁上。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
帐下,镶白旗固山额真苏克萨哈、两个梅勒章京,还有一人穿着汉人儒衫、但脑后梳着小辫子的中年文士,分坐两侧。
就在几人饮酒作乐的时候。
「王爷。」
帐帘被掀开,一名戈什哈(亲兵)躬身进来,用满语轻声道:「南边来人了,说是大同姜总兵的信使。」
阿济格双眸倏地睁开,出声道:「带进来。」
戈什哈退下,不一会后,领着一人商人打扮,满脸风尘的汉子进来。
那汉子进帐便跪,从贴肉的内衣夹层里掏出一人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两手高举过头:「小人奉大同姜总兵之命,特来拜见王爷!献上密信!」
苏克萨哈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油布包裹,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拆开,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递给阿济格。
阿济格接过,就着火光,眯眼细看。
看完,他徐徐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好!」
他猛地将酒碗顿在身旁的小几上,马奶酒溅了出来。
「朱由检小儿!自毁长城!自断臂膀!」
「此真乃天赐良机!天佑我大清!」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苏克萨哈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又递给那两个梅勒章京。
不一会后,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梅勒章京忍不住叫道:「王爷!还等何?咱们立刻点兵,杀进宣府,抢他娘的!」
另一名年纪稍长,面皮黑黄的梅勒章京也点头:「宣府刚经过内乱,王承胤死了,军心肯定不稳。」
「崇祯的主力又在西面盯着大同和太原,此刻宣府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苏克萨哈却皱着眉,等两人说完,才徐徐开口:「王爷,卑职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阿济格转头看向他:「嗯?」
「明人狡诈。」
苏克萨哈沉声解释道:「这姜瓖,世代将门,在大同经营了多年,根深蒂固。」
「他突然说要反,还主动邀咱们入关,卑职总觉着这里面有诈。」
「万一是崇祯和姜瓖联手做的局,故意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设伏围歼......」
此话一出,帐内兴奋的气氛微微一滞。
那络腮胡梅勒章京瞪眼:「额真太过小心了!咱们镶白旗的勇士,还怕他明人设伏?」
「不是怕。」
苏克萨哈摇头,继续道:「是值不值。此番若中计,折损了兵马,回去作何跟皇上交代?」
阿济格没说话,手指微微敲着膝盖。
他看向那个一贯没开口的汉人文士。
「程先生,你作何看?」
那文士名为程允才,本是个辽东的落魄秀才,早年投了建奴,因通晓汉地事务,渐渐得了些信任,如今在阿济格帐下做个类似谋士的角色。
程允才闻言,起身,先对阿济格行了一礼,随后才徐徐道:「回王爷,奴才这几日,也多方打探了宣府的消息。」
「苏克萨哈额真的顾虑,不无道理。用兵之事,确该谨慎。」
他话锋一转:「但,奴才综合各方情报,认为姜瓖此番,八成是真反。」
阿济格挑眉:「哦?细说。」
程允才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宣府之变,千真万确。王承胤、杜勋等五人被斩首示众,家产抄没。范永等宣府豪绅、地主基本上被挂上通敌、强买民田、霸占军田等罪名清除,男丁被诛,女眷发卖,田产店铺充公。这些事,咱们在宣府城内的眼线,都已证实。」
「第二,崇祯在宣府推行所谓新政,核心便是收田、收兵权。」
「边镇将领侵占的军屯田、豪绅强占的民田,一律收回。将领私养的家丁,一律解散。」
「此举,触动的是整个宣大边镇将门和地方豪绅的根本利益。」
「姜瓖在大同,岂能不怕?」
「他若不反,等崇祯整顿完宣府,下一人必是大同。到时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第三。」
程允才顿了顿,继续说道:「奴才收到风,姜瓖似乎在暗中集结兵马。」
「将这几件事连起来看王爷,这分明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啊。」
阿济格双眸越来越亮:「你的意思是?」
程允才压低声线:「姜瓖被崇祯逼得走投无路,只得铤而走险。」
「他联络李自成,约定南北夹击太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怕实力不足,或担心李自成事后翻脸,所以再联络咱们,想让咱们从北面牵制宣府明军,甚至攻入宣府,搅乱局势。」
「无论姜瓖是真心归附,还是只想利用咱们,对王爷而言,这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我军此时动兵,至少有三大好处。」
「其一,可试探宣府明军虚实。若其防备空虚,我军便可趁势劫掠,获取财物粮人口,充实我旗。」
「其二,能给姜瓖壮胆,给崇祯添乱。明廷内乱越甚,对我大清越有利。」
「其三,哪怕只是提升防线,在宣府境内走一遭,也能极大打击崇祯威信,让关内那些本就摇摆的汉官汉将看看,大明皇帝连自己的院子都守不住!」
「这对日后大有裨益。」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阿济格听完,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他霍然起身身,走到程允才面前,轻拍程允才的肩膀:「先生不愧是读过书的,看得恍然大悟!」
说罢,阿济格回身,看向苏克萨哈和两个梅勒章京,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征战的兴奋和贪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管他姜瓖真心假意,宣府乱了是实!」
「崇祯小儿把刀子架在边将脖子上,也是实!」
「传令!」
帐内众人肃然。
「各牛录即刻整顿兵马,备足十日干粮与充足的箭矢!」
「三日之后,攻打宣府!」
「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众人齐声应喝。
......
三月十一,凌晨。
独石口堡。
天色还是一片墨黑,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堡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忽然,堡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开门!快开门!」
「夜不收回报!紧急军情!」
城头守军一个激灵,探头往下看。
只见堡外三四骑正狂奔而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韩小旗!快开堡门!」
吊桥「吱呀呀」放下,堡门打开一道缝隙。
韩小旗几人冲进堡内,马都没下稳,便滚鞍落地,朝着守备官衙狂奔。
「守备大人!守备大人!」
官衙后厢,独石口守备陆鸣方才睡下不到一人时辰。
听到外面亲兵的急呼和凌乱的踏步声,他猛地睁眼,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就跳下了炕。
「何事?!」
「大人!韩小旗他们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亲兵在门外急声道。
陆鸣心头一沉。
刚出房门,便注意到韩小旗和几个夜不收兄弟被亲兵引着,正冲进院子。
他连甲都没披,只抓起外袍裹在身上就冲了出去。
「大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小旗见到陆鸣,扑通就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建奴...建奴有大动静!」
陆鸣瞳孔一缩:「进来说!」
几人快步走进旁边的签押房。
陆鸣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韩小旗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渐渐地说,说清楚!」
韩小旗咽了口唾沫,嘶声道:「卑职奉命,带弟兄们往满套儿方向哨探。子时左右,摸到离建奴大营约五里的一处山包。」
「从山上往下看,满套儿那边的建奴大营,灯火比平日多了数倍!营里人喊马嘶,动静极大!」
「卑职趴着看了半个时辰,发现他们正在大规模集结战马,往营前空地集中。」
「还有...」
韩小旗眼中闪过余悸,继续道:「卑职想再靠近些,看看具体人数,却被他们的游骑发现了。那帮建奴的夜不收,鼻子比狗还灵!」
「我们边打边撤,折了两个兄弟,才甩掉他们。」
陆鸣脸色铁青。
他在宣府当了快十年的守备,跟关外的鞑子打交道太多了。
建奴大规模集结战马,游骑加倍警戒,这是要出兵了。
而且看这架势,规模绝对小不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动的?」陆鸣沉声问。
「看方向是冲着咱们来的!」
韩小旗咬牙道:「至少,前锋是冲着咱们这边!」
独石口堡。
宣府镇东北方向最重要的隘口之一。
此堡一失,建奴骑兵便可长驱直入,肆虐宣府北路,威胁宣府城侧后,甚至可能绕道扑向居庸关,震动京师!
陆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你们做得很好。」
陆鸣轻拍韩小旗的肩膀:「先下去裹伤,吃口热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大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小旗几人退下。
陆鸣转身,走到签押房墙边悬挂的独石口堡防区图前,死死盯着地图。
不一会后,他猛地回头,对守在门外的亲兵厉声喝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传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