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朱由检,莫怪我不忠不义!
三月初九,太原。
府衙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周遇吉眉宇间那层凝重的寒霜。
他站在巨大的山西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
身边站着两名副将,王孕懋和赵彪。
赵彪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此刻一脸烦躁,抓耳挠腮。
王孕懋则沉稳得多,只是眉头也紧紧锁着。
「将军,陛下的谕令让咱们小心大同总兵姜瓖。」
赵彪率先开口,嗓门洪亮:「要我说,管他娘的反不反!」
「咱们直接从代州调旧部,加上太原的新兵,主动打过去!先下手为强!」
「姜瓖那厮,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宁武关血战的时候,他缩在大同连个屁都不放!」
周遇吉没说话,目光落在沙盘上大同的位置。
王孕懋摇头道:「赵副将,不可鲁莽。」
「陛下谕令中说谨防,而非征讨。」
「姜瓖是否真反,尚无确凿证据。」
「若无旨意擅攻大同,那是逼反边镇大将,陛下在宣府辛苦经营的局面,就可能毁于一旦。」
「那难道就干等着?」赵彪瞪眼愤怒道。
「不是干等。」
周遇吉终究开口,手指点在沙盘上:「你们看近日哨探回报。」
「大同方向,商旅异动。」
「以往商队南来北往频繁,但最近这段时间,从大同南下的商队锐减,尤其是我方哨探伪装商队试图北入,在大同左卫、右卫等地被严加盘查,甚至有几队兄弟失了联系。」
「此外。」
他手指移向大同周边几个点:「这些地方,赵家堡、王家庄、靳家围...都是大同豪绅的庄园堡垒。」
「咱们的夜不收冒死抵近观察,发现庄内灯火彻夜不息,隐约有打铁声、操练声。」
「庄外车马进出频繁,但运进去的多是粮袋、草料,运出来的却是粪土居多。」
赵彪没听恍然大悟:「粪土?啥意思?」
王孕懋脸色一沉:「意思是,庄里突然多了不少人吃饭!正常庄户,基本都是固定住户,人数变化不大。」
「除非是收留了大量的难民,或是在集结私兵!」
周遇吉点头,手指又从大同向南划,经过雁门关、忻州,最后重重落在太原。
「再看南面。平阳的李自成,败退之后,也就尝试性地进攻了几次,之后一直很寂静。」
「尤其是这几天,连平阳外围的游骑都减少了许多,与我军哨探冲突基本没了。」
「而且,有百姓从南边逃难过来,说看见贼军此刻正大规模砍伐树木,想必是在制造攻城器械。」
「北面大同异动,南面平阳却很平静。若这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赵彪倒吸一口凉气:「将军,你是说姜瓖那王八蛋,真如陛下所说,他和李自成勾搭上了?」
「想南北夹击咱们太原?」
「不得不防。」
周遇吉缓缓道:「陛下在宣府刮骨疗毒,触动的是整个边镇将门和地方豪绅的利益。」
「姜瓖不是蠢货,他不会坐以待毙。而李自成新败,急需破局。两者勾结,各取所需,可能性极大。」
王孕懋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太原便是风暴中心。」
「将军,须立即调整部署,向陛下急报!」
「业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府了。」
周遇吉沉声说:「但军情急如火,我们不能等。」
他直起身,开始下令:「王孕懋!」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并调拨新编练的三千山西新军,即刻配合徐帅加强太原南线防务!」
「重点布防祁县、太谷、徐沟一线,依托城池村落,构筑纵深防线。」
「多派斥候,深入平阳方向百里探查,我要清楚李自成主力的一举一动!」
「是!」
「赵彪!」
「末将在!」赵彪挺胸道。
「你率你本部,即刻北上,进驻忻州!同时将代州的三千新兵南撤出,交给你调配。」
「是!」
「忻州乃太原北面门户,给你七日,加固城防,清理周边,储备粮草。」
「你的任务不是进攻,是盯死大同方向!」
「若姜瓖军有南下图谋,给老子死死顶在忻州一线!绝不能让其威胁太原侧后!」
「得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彪目露凶光道:「姜瓖的兵要是敢来,老子让他们清楚,我的刀还利不利!」
周遇吉最后转头看向沙盘上的太原城,手指轻轻敲了敲城墙标记。
「本将坐镇太原,整饬其余新军,加固四门,清查粮仓、武库、水源。」
「这时,以巡抚衙门名义,晓谕全城及周边百姓,告诉他们,贼寇或将卷土重来,欲夺我桑梓,毁我家园!」
「但太原城,不是宁武关!」
「我们有更多兵马,有更高城墙,有陛下在宣府为后盾!」
「更有......」
说到这里,周遇吉的目光扫过王、赵二将:「我们方才分到田地和盼来了青天!」
「他们想夺回的,不只是太原,更是我们刚刚看到希望的活路!」
「告诉所有人,备战!同心!守城!」
「是!」
王孕懋和赵彪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上,守军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倍。
城外,新编练的山西新军喊着号子,将滚木礌石运上城墙,检查着每一架床弩、火炮。
城内,街道上不再是之前的闲适。
青壮被组织起来,协助官兵加固城门,搬运粮草入库。
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当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抱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陛下发放的饷银,方才到手还带着地契余温的田亩......
这一切,让太原的军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们保卫的是何。
不是那座遥远的紫禁城,不是那个抽象的大明。
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田地,自己妻儿老小方才盼来的一点好日子。
以及,那个愿意为他们这些丘八亲手包扎伤口、为他们向贪官污吏挥起屠刀的皇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与此同时,大同府。
总兵府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姜瓖负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山西舆图前,身上已换上了一袭轻便的软甲。
他身后方,站着刚刚从平阳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王仁。
「闯王答应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答应了!」
王仁面上带着兴奋赶路的潮红,轻声道:「李自成看了总兵的信和礼单,大喜过望,当即应允!」
「约定三月十五日准时举事!他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
「请总兵务必如期出兵,南下进攻,牵制周遇吉北线兵马!」
姜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还说何了?」
「他说破太原后,与总兵把酒言欢,共分山西!事成之前,愿与总兵兄弟相称!」
「兄弟?」
姜瓖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转过身,望着王仁:「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无尾巴?」
王仁想了想:「小人十分小心,绕了远路,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姜瓖点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自成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地让他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
只不过,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们都准备好了吗?」姜瓖转头看向张巡抚问道。
「准备好了!」
张炜继续道:「赵、王、靳、梁以及其他几十家,已秘密集结私兵、家丁一万八千余人,粮草军械充足,分散在城外各处庄园,只等总兵号令!我也联络了城内其他大户,凑出了两千余人,并控制了大部分府库衙役。」
姜瓖走到桌案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决绝。
「朱由检...」
「你不念君臣之义,欲断我根基,夺我袍泽活路......」
「那就别怪我姜瓖,不忠不义了。」
「这大同,这山西......」
「该换换主人了。」
之后转头看向张炜:「传令,即刻发出,按计划,令各营亲信将领,秘密集结兵马,三月十五日前,抵达指定位置。记住,动静要小。」
「是!」
张炜两手接过将令,匆匆离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