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唐通军营,军心朕散
童谣四起的这时,北京城外三十里,唐通大营。
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栅栏外挖了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营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古怪。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附近村民以及京城小贩自发聚起来的小摊,卖些粗饼、劣酒、针头线脑。
晌午,什长赵黑塔带着手下三个弟兄,揣着刚发的几百个铜钱,溜达到京城外三里地的集市。
赵黑塔蹲在一人酒摊前,掏财物打了一皮囊最便宜的烧刀子。
好不容易发饷了,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
正满意地准备走时,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京营号服的士兵,正围着一人卖熏肉的摊子,高声谈笑。
「老板,来二两肉,一斤烧刀子!」
「妈的,这几天操练狠了,得补补!」
「好嘞!军爷稍等!」
京营士兵里一个黑脸汉子笑言:「陛下对咱当兵的真没话说,饷银亲手发足!咱百户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一人子儿,直接砍头!」
另一人瘦高个接话:「那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赏了唐总兵二十万两呢!」
「乖乖,那得堆成山吧?」
「二十万两?」
第三个年轻士兵咂舌:「那得多少箱子?」
「多也跟咱不要紧。」
黑脸汉子撇嘴:「咱就图个实在,饷银发足,加上二十亩地傍身,踏实!」
「就是!二十亩地啊!免赋三年!这恩典,八辈子都没见过!」
几个京营士兵说得起劲,根本没留意旁边的赵黑塔。
赵黑塔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地上。
二十万两?
赏给唐总兵?
他脑子里嗡嗡响。
前几天,唐总兵从京城赶了回来,是带回来的十几辆马车,沉得要命,直接抬进了中军大帐后的帐篷,派了亲兵昼夜看守。
当时他们还嘀咕是不是朝廷赏的粮草?
赵黑塔喉结滚动,连忙拉着三个弟兄匆匆离开集市。
回营路上,四个人都没说话。
......
当夜,赵黑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同帐篷的老兵王瘸子铺位边,压低声音:「王哥,睡没?」
王瘸子也没睡,睁着眼看帐篷顶:「干啥?」
「昼间集市上,我听京营的人说......」
赵黑塔把昼间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追问道:「你说,那十几两马车会不会装的就是陛下给的二十万军饷?」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黑塔以为他睡着了。
「黑子。」
王瘸子蓦然开口道:「你信不信我?」
「信!自然信!」
「那好,我告诉你。」
王瘸子翻过身,盯着赵黑塔的双眸:「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胜门当守门兵,前天轮休来找我,我灌了他二两酒。」
「他说,那天亲眼看见,锦衣卫押着百十口沉得要命的箱子,装车出城,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赵黑塔呼吸都停了。
百十口箱子!
难道陛下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赵黑塔声线发颤:「真...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可你说的却与我远房侄子说的差不多。」
刹那间,二人都闭上嘴。
其中营帐之中的十几人都没有睡,这些天他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心中也有些不快。
许久,赵黑塔哑着嗓子问:「王哥,那那财物去哪了?」
「去哪了?」
王瘸子翻回身,面朝帐篷布,带着几丝怒气道:
「那二十万两你说能去哪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咱们拼死拼活的,却只有半两...」
王瘸子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于是戛可止:「天晚了,睡吧!」
可是,营帐之中,谁又能真的睡得着。
陛下给了二十万两,到他们手中的就只有区区半两银子。
......
于此同时,唐通中军大帐。
唐通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站着三个心腹副将,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营里这两天气氛有些不对劲。」
唐通徐徐开口,继续道:「交头接耳的太多了,看老子的眼神也不对了。」
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将军,怕是...怕是那二十万两的事儿,漏风了。」
「废话!」
唐通一拍桌子:「老子还不清楚是这事儿漏了?问题是,怎么漏的?!」
「末将打听过了。」
另一人副将小心翼翼,「仿佛是咱们的人去集市打酒,撞见京营的兵,对方说漏了嘴。」
「京营?」
唐通眼睛眯起:「李国桢的人?」
「是。而且不止一处。德胜门守门的卫所兵,也含糊提过箱子的事,现在营里都在传,陛下赏了二十万两,全被...全被将军您和咱们好几个吞了。」
「放他娘的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唐通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茶杯滚了一地。
帐内死寂。
唐通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压住火气,咬牙道:「银子老子是拿了,可那是陛下赏给老子的!关他们屁事?!」
「老子给他一人半两当彩头,就已经不错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理是这么个理。
陛下赏赐主将,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二十万两啊!
普通士卒出生入死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财物的零头!
你唐通一人人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下面分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军心能服才怪!
「将军。」
一人副将犹豫着开口:「要不...再发点财物?」
「每人再加一两?堵堵嘴?」
唐通脸色铁青。
再加一两?
八千人,就是八千两!
他刚到手二十万两,还没捂热乎,就要往外掏?
况且,现在发钱,不等于承认自己真吞了二十万两吗?
这可不能发,定要咬死陛下就只给了五千两!
「不能,但能够给麾下的小校们各发二十两,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时间转眼即瞬,三日后的午时。
北京城外,各条官道上,烟尘渐起。
城南三十里,一队约三千人的队伍,风尘仆仆抵达,迅速扎下营寨。
营旗猎猎,上书一人「黄」字。
黄得功下了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把总:「派人去京城通报!」
「就说庐州总兵黄得功,率三千前锋已至,后续大军五日后便到!请陛下示下!」
「是!」
几乎这时,离黄得功十五里处,一支约万人的队伍也到了。
这支队伍军容就差得多,衣甲杂乱。
营旗歪斜,隐约可见「高」字。
高杰本人骑在马上,望着极远处北京城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妈的,总算赶到了。告诉弟兄们,就地扎营!」
「明日老子就去京城,找陛下讨赏!」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