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动情

再一次坐上顾淮之的车踏上回家的路，许南星的心里却是不同的心境。

彼时她只想尽快的挣够财物，给姐姐换上义肢，随后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此物让她心碎的人。可现在，她却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一路上除了偶尔拧鼻涕，她的视线一贯放在车窗上映出的倒影上。

那上面的顾淮之沉默，柔和，带着不同于本人的温柔。

车子一路急驶，停在了风雅园的门口。

许南星解了安全带，却并未下车，不清楚是在等何，等顾淮之告诉她方才跟她说的那些都是逗她玩的，还是等她自己想清楚这件事。

顾淮之熄了火，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追问道，

「吃饭了吗？」

许南星微微颔首。

车子里一时有些寂静，只有顾淮之指尖偶尔的敲击声在沉闷的空间响起，许南星转头看向他的方向，他仍专注地看着窗外，尽管车窗上已经弥漫上轻薄的水汽，外面业已模糊不清。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将视线移向了窗外，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视线落在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上，手背上的烫伤业已都好了，只留下了一人灰白色不规则的瘢痕，她低下头，掀起袖管，自己的胳膊上也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瘢痕。

许南星想，这可能是以后她和顾淮之唯一能留下的有关联的地方了。

车窗上的水汽逐渐加厚，一会儿的功夫外面便业已全都笼罩在一片雾色里，车里也有些冷，许南星吸了吸鼻子。

车子忽然启动，随后身旁伸出一只手扭开了空调的开关，车里渐渐暖起来，车窗上的水汽也被这暖风吹得几乎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许南星看着恢复清明的车窗，忽然有些恍然大悟了自己和顾淮之的关系。他们之间就如同这忽然凝结的水汽一般，本就不应该有，却是只因内外不同的差异和碰撞有了一人契合点，所以才会产生。可这水汽虽能触摸到，却异常的脆弱，只要有暖风吹过，便会瞬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寻不见一点的痕迹。

可尽管如此脆弱，她仍想在它消散前跟他在一起……

许南星打开车门，脚落地的刹那，她又探身回到车里，伸长手臂攥住了顾淮之的胳膊，

想恍然大悟了，心里却也更加的难过。自己本不是矫情的人，却在跟顾淮之的交往里变得患得患失。

「你会一贯等我吗？」

顾淮之望着她，静默了几秒，缓缓道，「不会。」

许南星松开手，心尖颤了一颤，微微地哦了一声，却在探出车外的瞬间听到男人低缓好听的声线，

「你如果不快些许，我可能真的没那么久的耐心。」

许南星愣怔了不一会，俯身朝他道，

「我旋即就赶了回来，你等我。」说完，关上车门跑进了院子。

顾淮之透过车窗望着那急切的背影，嘴角轻勾了勾，逼着许南星说出那样的话真的是太难了。索性，一切都是好的。

移动电话嗡嗡作响，他拿起来接起，

「志年。」

「顾先生，机票业已买好了，我稍后把信息发给您。」徐志年说完又接着道，「您和沈小姐订婚的消息业已对外发布了。」

「好，清楚了。」

「顾先生。」徐志年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出声道，「您家里来过电话找您。」

「知道了，不用管。」

顾淮之挂了电话，便看到了手机上的置顶消息，各个媒体软件都已经同步公布了他和沈如珍订婚的消息。他又在一堆的置顶消息里注意到了沈如珍的信息。

不用看便知道一定是质问他为何不跟她商量就忽然公布了消息，他懒得看便关了。点开财经APP，顾氏的股票出现了小幅度的上涨。

消息还未看完，便有电话接进来，顾淮之摁了一下手机侧面的按钮，电话便变成了静音置顶在屏幕上方，他唇角露出讥笑，刚刚开始便有人忍不住了。

与此这时的楼上，许南星也看到了微博的最新消息，顾淮之和沈如珍订婚的报道已经攀升到了热搜的第一名，热度还在持续上涨，足见这条消息的含金量。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飞速地退了出来，手指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一阵儿，才放下移动电话继续收拾东西。

赶了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联系过柳青，告诉她自己要出门几天，拜托她帮忙照顾一下姐姐。等到从海州回来，她就能带着姐姐去取模，用不了多久姐姐就能重新站起来，不由得想到这些，许南星低落的情绪也有了些缓解，手下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

出门前的一刻，许南星迟疑了不一会，还是又回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放在了箱子里，然后锁门下了楼。

下了楼，远远的便注意到顾淮之立在车旁打电话，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她一眼便能看出他脸色不佳，拎着包走近，顾淮之伸手接过，示意她先上车，自己则拎着包绕到车尾，将包放了进去。

许南星开门上了车，从倒车镜里看顾淮之，仍是蹙着眉，立在车尾低声的跟电话那边说着何，仿佛察觉到她在看他，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一会的功夫便收了电话上了车。

人一坐进来，卷进来一身的寒气，连带着脸上也仿佛带着寒霜，没有一丝笑模样，许南星迟睨了睨他的脸色，迟疑了不一会才开口道，

「我们去哪？」

顾淮之调转车头，说道，「回南山墅。」

没有问怎么会回南山墅，也没有问他为何不开心，许南星不想在仅有的时间里再跟他发生争执，她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呆几天。

从海州回来，她或许便不能再如现在这般能随意的见到他，也可能再也不能见到，最起码在义肢交付之前她定要要遵守约定。

车子一路朝着南山墅驶去，行到半途，经过南山湿地公园。许南星曾经在一期地理杂志上注意到过介绍，这里有北方独有的红海滩湿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见到候鸟迁徙路过，成片的鸟群停留在湿地面，伴着夕阳西下的景致，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色。

但她也听卢骊雪说过，这个地方其实是私家园林，会员制的，非会员无法入内，她当年在顾家当家庭老师的时候坐车总能路过，很想进去看看，却没有机会。

车子开过一段路，许南星仍然扭着头转头看向那里，顾淮之从镜子里往后望了一眼，便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许南星的视线里已经看不见湿地公园的大牌子了，她便坐正了身体看着前方，却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去南山墅的路。

「我们去哪？」

「一会到了你就知道了。」

直到远远地注意到湿地公园的大牌子，许南星才恍然大悟顾淮之要带她去哪，她转头看向他，他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许南星在他深邃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眼神充满了迷惑和不安，还有纠结和不舍。

之前她将自己放在了顾淮之的对立面，认为他必定是恨死了自己的，可如今细想起来，再次重逢的每一次相见，尽管顾淮之说了不少羞辱她的话，可却并没有真的做一件羞辱她的事情，甚至说对她格外留了情。

他能如此这般轻易便放过了她，她应该开心才对，可听到他说出那肯定答案的那一刻，她心里却全是失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车的鸣笛声传来，惊了纠缠在彼此情绪里的两人。

顾淮之寻了个车位将车停好，躬身下了车。

许南星也赶紧解了安全带，下车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顾淮之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便带着许南星走了进去。

「你是这个地方的会员？」

许南星问完便觉着自己问这话好像是个傻子，顾淮之那样的身份，有这里的会员又有何稀奇的。

顾淮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许南星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两人走了一会儿迎面便有一个类似领导的人快步走了过来，看到顾淮之连忙恭敬地立在一侧陪着，

「顾总，您今日来是来检查上次那区域吗？」

顾淮之放慢脚步，等着许南星赶上来才开口道，「不用跟着，我就是闲逛。」说着拉着许南星一路朝着红海滩那边走去。

「这个公园是我母亲修建的，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本来是想修建一座寺庙的，但后来了解到这个地方的地理环境，怕惊扰了往来迁徙的候鸟，是以便改成了湿地公园。」

顾淮之边走，边跟许南星讲着。

许南星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公园是他的。

「那你母亲真是个善良的人。」许南星由衷地赞叹，能为了大自然的生灵将自己的信仰放到第二位，那必然是个很好的人。

「我母亲很喜欢这里。」

「这个地方很漂亮，我也喜欢。」许南星望着不极远处的红海滩，连绵不绝地延伸到远方，仿佛一贯到了地平线。

不过可惜的是，没有注意到迁徙的候鸟。

两人站在彼处看了一阵儿，便返回了来时的路。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顾淮之长手长脚，走一段儿就会比许南星快一些，就要停下来等她一会儿。往复了几次，许南星索性追上去挽上了顾淮之的胳膊。

顾淮之垂头看了一眼臂弯里葱白的手指，又睨了一眼许南星的脸，眼底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往臂弯里多牵了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临到公园大门处的位置有一汪小小的湖，许南星看过去，竟然惊奇地在那里看到了一只落单的黑天鹅，她指着那里跟顾淮之出声道，

「你看，它落单了。」

说完又惋惜道，「听说黑天鹅终生只有一人伴侣，它落了单，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它的另一半？」

「过几天还会有一批迁徙的候鸟经过，它会随着它们一起南飞的。」

许南星朝顾淮之看去，「那它会找到它的另一半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淮之望着她晶亮的眼，徐徐出声道，

「只要它能熬过这漫长的冬季，便会等到的！」

许南星望着他如深潭般的眼，忽然有些恍然大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