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无面人（九）

在我的注视下，亚当事无巨细地陈述起了上午的经过。

*

上午七点半，亚当在外面吃过早饭，长谷川就打电话来找她，说要商量之后的计划。

两人在一处喷泉广场上汇合，一碰面，长谷川就说：「我果真还是认为，要是要追踪神秘组织，必须沿着羊皮杀手这条线索，才能够找到靠谱的机会。」

亚当先是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完成了自己的易容，再去与长谷川碰面。

「我也有一样的想法。」亚当点头，「但问题是，羊皮杀手已经死了，尸体似乎也没了，你的占卜与通灵业已毫无用武之地。」

「并非如此。」长谷川摇头道，「就算没有他的尸体，但如果有他临死前残余的血迹，或者与他有密切关系的遗物，我就足以藉此占卜出他过去一段时间的行踪……」

说到最后，他像是也丢掉了很多自信，「呃……好吧，我说了大话，其实我没有那么高的把握，说不定结果会是，我以为自己能够藉此找到神秘组织的线索，却占卜出来一些与神秘组织无关的闲杂信息……」

「但有尝试的价值。」亚当面带鼓励，拍拍他的肩膀，肯定了他的方案，然后说，「走吧，我理应知道羊皮杀手是在哪里死去的。无面人从出发，到找到羊皮杀手，再到将其杀死，全程只花了最多两个小时，他很可能是在我给他的情报中标注出的，羊皮杀手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完成他的行动的。」

长谷川「嗯」了一声，旋即回身走向停车场，「我负责开车，你负责指路。」

上车后，亚当坐在副驾驶席上，感慨道：「想必神秘组织也没有料到这种发展吧，他们理应希望羊皮杀手最终被公安逮捕才对。」

长谷川闻言一愣，追问道：「怎么会这么说？」

「你应该也有看过，公安局对羊皮杀手的网络通缉页面吧。」亚当露出微笑，指出关键点，「根据公安的说法，曾经有人目击过羊皮杀手，且只有这么一个人。你不认为不对劲吗？」

长谷川承认道：「的确，羊皮杀手懂得‘佯装术’，照例来说，根本不会出现目击证人才对。」

「但问题是，非但出现了目击证人，还出现了这么一句古怪的证词——」亚当缓慢地说，「‘羊皮杀手无论里面穿何衣服，都要在外面加一条羊皮’。」

「这有什么不……」长谷川顺口说着，但说到后面，忽然皱起眉毛。

不一会后，他说：「这句证词，作何听上去像是……以前目击过不少遍羊皮杀手？」

「只因此物目击证人，实际上就是目击过很多遍羊皮杀手。」亚当说，「而公安肯定也立即注意到了这点，但根据我获取的情报，此物目击证人在留下证词以后，不多时就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此物目击证人，是神秘组织的爪牙！」忽然，长谷川恍然大悟，「神秘组织准备了在羊皮杀手被公安逮捕以后，完成栽赃嫁祸所需的一系列线索和物证，因此，他们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就为公安逮捕羊皮杀手的工作提供了便利！」

亚当看着长谷川，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仿佛有一只经常在自家门口经过的野猫，某日蓦然会双足步行，还能用两只前爪叉着腰，眉飞色舞地说人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长谷川恼羞成怒，「难道你以为我就是个傻瓜，连这个都想不恍然大悟吗？」

「我就是这么以为的。」

「何！？」

「开玩笑，开玩笑啦。」亚当嘿嘿地笑。

但，她看似把长谷川当成傻瓜，实则从未疏忽大意。

只因她也根本不知道长谷川是何底细，的确，她结识长谷川比我更早，可此物早，也不过是早了一两天而已。

虽然长谷川说过，自己是为了被掳走的妹妹，才会追踪神秘组织，但是谁能证明？说不定长谷川看似笨拙，其实却是老奸巨猾，而这种人，在她的阅历中，也并非一无所见。

长谷川哼了一声，启动车辆，驶出停车场，随后在亚当的指引下，一路向着羊皮杀手死去的「人迹罕至的小街」移动。

「说真的，那无面人到底是何人？」不多时，长谷川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他开始询问起来。

反倒是亚当颇为惊奇，「你居然不知道吗？」

「为何我定要要清楚他？」长谷川有点生气，「‘无貌杀人魔’我倒是清楚，但此物‘无面人’，真的那么有名吗？」

*

就在亚当陈述到这里的时候，我好奇地插了一句话，「无貌杀人魔是何？」

亚当拿出一瓶矿泉水，以滋润自己口干舌燥的嘴巴，然后拧上瓶盖，解释道：「是一条今年才开始流行的恐怖都市传说，无貌杀人魔则是此物传说中的怪物，据说他没有面孔，两手十指都是刀刃，能够在阴影的世界中自由穿梭。要是有人在午夜零点的时候，独自一人，走在室外，并且不小心让自己的背部，对着任意一片面积恰到好处的阴影，无貌杀人魔就会从阴影中猛地伸出两手，将这个倒霉鬼拖入阴影的世界之中。有时候，无貌杀人魔会将受害者永远地困在阴影的世界中，乐此不疲地重复着生不如死的拷问；有时候，则会大发慈悲，直接给受害者一人痛快，随后将尸体丢回现实世界。」

听完以后，我随口感慨，「听上去真是可怕。」

「很可怕吗？」

「很可怕。」

「有多可怕？」

「作何会蓦然这么问？」

「只因此物都市传说的原型就是你啊。」

「啊？」饶是我再能扮演冷酷强者的形象，这时候也不禁愣住了。

我竟然成了都市传说的原型？什么时候？作何会？

亚当望着我的表情，露出笑脸，旋即继续陈述上午的经过。

*

「当然有名，无貌杀人魔就是以无面人为原型的。」亚当看着长谷川蓦然愣住的面孔，问了一句，「你之前与无面人对峙过，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此物……很吓人。」长谷川像是不愿意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却还是说了实话，「我感觉，他能够预读我的所有动作。在我打算给他个教训的电光火石间，我仿佛业已看到了，自己伸出的手臂被折断的画面，而无论我在那电光火石间，做的是什么动作，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被折断手臂。甚至，如果我还想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可能连我的喉咙都会掐断。」

这下，反倒是亚当意外了，「你的灵感那么敏锐，却也会被无面人预读动作吗？」

「我的灵感足以预读到对手的‘下一步’，但像是他那种战斗经验丰富的人，甚至能够预读到我‘下一步的下一步’。我在这方面是没有优势的。」长谷川只能承认不足之处。

「看来无面人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可怕。」亚当感慨道，「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的话就是，我事后也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感远比一般人更加稀薄，仿佛周围的环境是水，他把自己溶解到了水中。」长谷川继续说，「他理应是精通武术吧，是以很擅长遮蔽自己的力场，再加上他是个不具备灵能的一般人，仅凭灵感去看，他的存在感远不如灵能者，所以很容易就忽略过去。连我此物灵媒都这么想，恐怕一般的灵能者根本无法凭借灵感锁定到他。」

「你说对了。」亚当承认，「过去被他手刃的灵能者，有不少是被他凭借暗杀技术杀死的，一身灵能连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这种人简直是灵能者克星，河狸市黑色地带的灵能者，怎么可能会容许他继续存在？」长谷川诧异地问。

「自然不可能容许了，所以一年前，他的搭档或许也是因此而出卖了他，而他本人则遭到了以特级灵能者为首的，一支灵能者团队的围杀。」亚当说，「在那以后，无面人，和无面人的搭档，以及那支团队，统统退出了这座城市的舞台。」

「以特级灵能者为首的团队……」长谷川呆住了。

「谁都想要相信无面人业已死了，但谁都无法给出确切的证据，再加上无面人擅长易容术，行踪又捉摸不定，是以他就成为了一只盘旋在本地灵能者心头的幽灵，一头不可名状的怪物，一具恐怖的化身，一个象征着未知、暴力、死亡的符号。」亚当缓慢地说，「当黑色地带的流言传播到了表面社会，并且在传播学效应之下变质，就成为了都市传说，也就是连你也知道的‘无貌杀人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长谷川无言以对。

良久，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似乎不由得想到了何糟糕的可能性。

「你说，无面人会不会是神秘组织的一员？」他冷不丁地说。

亚当此刻正看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此时不由得一怔，问道：「怎么会这么说？」

「按理说，无面人当年被灵能者团队围杀，即使不死，也应当身负重伤，哪怕残疾也不足为奇。」长谷川说，「但现在的他却毫无受伤痕迹……我并非怀疑他不是无面人本尊，那种级别的武术家，河狸市也不至于短期内再出现第二个，但你说，会不会是神秘组织治疗了他？」

亚当不置可否，「继续说。」

「像是无面人这种，不是灵能者，却也如此强大之人，必然甚是渴望拥有灵能，哪怕只是最基本的灵能，也足以让他成为特级灵能者也仰望的怪物，说不定足以媲美传说中的‘降魔局的战斗专家’。」长谷川说，「而要是是神秘组织，就正好能够提供给他这种机会，双方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也不为过。」

「无面人的确有着加入神秘组织的动机，还很充分，但是证据呢？」亚当又问。

「尽管没有证据，但是你好好想想，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无面人蓦然复出了？又偏偏杀死了对我们而言很关键的羊皮杀手，还正好把羊皮杀手的尸体弄得哪里都找不到了？如果仅仅是偶然，那倒好说，但当连续好几个‘偶然’，与‘神秘组织天然的盟友’结合到一起，那就不容乐观了。」长谷川罕见地发表了条理分明的意见。

而亚当却相当谨慎，「或许真的只是偶然，况且，既然神秘组织是希望羊皮杀手被公安逮捕，为什么又要无面人杀死羊皮杀手？」

「只因我的中途加入，打乱了神秘组织的计划。」长谷川言之凿凿地说，「如果让我找到羊皮杀手，或其尸体，他们就会被我揪出到阳光之下！或许他们不怕我，但他们一定怕我报警！是以他们改变了计划，出动无面人，灭口羊皮杀手。」

「听上去像是回事，但这根本不是推理，仅仅是怀疑而已，更别说其中还有些许不容忽视的破绽……」

比如说：既然无面人是敌对者，何不趁着上次碰面的时候，直接将自己等人统统杀死。

亚当正要如此说，就在这时，她的移动电话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是无面人打来的电话。」

「或许他有方法监视到我们的行踪。」长谷川此时草木皆兵，他忽然停住，又说，「我清楚自己其实不擅长推理，刚才的推理也很不成熟，缺乏决定性的证据，但你不认为，现在是个试探无面人的大好机会吗？」

随后，他的眼神更加严肃了，「要是他清楚我们现在的打算，又设法劝说，甚至是警告我们，绝不可以寻找羊皮杀手的线索，那么他八成就是黑的。」

亚当盯着长谷川看了五秒钟，然后接通了电话。

片刻后，通话结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虽然长谷川的两手放在方向盘上，但他依然凭借灵能强化听觉，旁听了这段通话的统统内容。

而亚当收起移动电话以后，则对他说：「就如你所说，无面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并且警告我们放弃现在的行程。」

「换而言之，无面人业已不可信任了。」长谷川笃定地说。

「的确，我其实也不乐意相信偶然，而如果无面人真的是神秘组织的一员，那么，之前所有的偶然，都能够转变为必然了。」就连亚当也认同了。

但她却又话锋一转，说：「但我还是建议，你理应相信无面人的话，立刻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