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无面人（十）

「作何会？」长谷川连忙追问道。

「刚才的无面人，居然真的如你所说地劝说我们放弃行动，这确实是把我吓了一跳，但我依然无法采纳你的怀疑。」亚当充满理性的声线，令人联不由得想到正在理顺长发的木梳，令人不自觉地安心下来，「首先，要是无面人真的是敌人，那么上次他就理应趁着碰面的时候全灭我们，而他也有这种能耐。这点你是否承认？」

「我不承认。他的确能杀死我，但是你有‘分化之证’，不会轻易被杀死，而神秘组织理应也知晓这一点。无面人或许是认为无法将我们一网打尽，才会暂时放弃‘直接动手’这个选项的。」长谷川说。

「你太小看无面人了。在当时的距离下，哪怕我有‘分化之证’，也只能让他多出一次拳，或者一记踢而已。」亚当说，「其次——你理应不是混迹过黑色地带的人吧？或许在你看来，无面人与其他黑色地带居民是同一类人，但实际上，无面人当年只杀灵能罪犯。在他最活跃的时候，河狸市的灵能犯罪率甚至呈现出了显著的下降趋势。这种人是不会协助神秘组织的人体实验计划的。」

「无面人还有这种过往？」长谷川呆了半晌，「但就算是再心怀正义的人，若是遇到了实现夙愿的机会，或许也会——」

「最后。」亚当打断了他，「我不相信神秘组织能够开发出来把一般人转化成灵能者的药物。」

「那么你怎么解释羊皮杀手？」长谷川反问。

「羊皮杀手没有资格自称灵能者，归根结底，他只是拥有了灵能的一般人。若是我把他的灵魂献祭给恶魔，恶魔也不会承认他的灵魂有着灵能者级别的价值。」亚当说，「我不清楚你作何会如此相信神秘组织有开发‘安全的灵能觉醒药’的能耐，也不清楚在你手里到底拿捏着什么情报，但，我是不会相信，区区一介本地组织，而且还是一人行事风格如此猥琐，连物资调动的线索都不敢明目张胆地露出来的所谓‘神秘组织’，就能够做到那等地步。」

「……」长谷川一时间哑口无言。

「科技发展到如今，早已不是好几个小实验室，好几个落魄的科学家，就能够推动时代的地步了，再天才也绝无可能。而那种地下组织开发出来超级科技的‘童话故事’，也终究只能是故事而已。特别是‘安全的灵能觉醒药’，那定要是联盟势力，或者其他大势力才有资格探索的高精尖领域。」亚当以盖棺定论的口吻说，「现实不是虚构故事，建立在阴谋基础上的组织，充其量只能搞搞破坏；而要是想要成为真正的庞然大物，定要站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正面迎接所有或恶意，或善意的目光，并且屹立不倒，才能有所成就，有所创造。」

说到最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况且，若是无面人想要欺骗我们，也犯不上说出那种既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又缺乏说服力的谎言。」

事已至此，长谷川业已像敲进木板的螺丝钉一样深刻地领悟到，自己是不可能说服亚当了。

只是他还有点不甘心，「但羊皮杀手已经是我们仅存的线索了，难道我们真的要放手不成？」

亚当抱臂，默默地陷入思索，指头有规律地敲击胳膊。

长谷川劝说道：「不如，我就不用占卜和通灵，但我们还是去调查看看？」

「要是不用占卜和通灵，那么你跟着也没用。接下来就让我独自调查吧。」亚当作出了决定，随后敲了敲旁边的车窗，「先放我下去，你自己开车回去吧。」

其实车子此刻的位置，距离羊皮杀手死亡的小街，大约还有五公里多，但她也不想让长谷川送自己到那地方附近，免得长谷川把握住大概位置，事后自己过去调查。

长谷川无法反驳，只能停车，放亚当下去。

亚当还没走远，长谷川找了个停车位，自己也下车，然后像是小狗一样快步跟上去，说：「我还是也跟着吧，不然神秘组织突然出动复数个敌人袭击你，你也很难跑掉。」

「也好。」亚当也正在忧心这点，「但你定要与我保持五百米距离，千万不要接近我的调查范围。万一发生战斗，你也不可以主动接近我，我会设法接近你那边的。」

「我清楚了。」长谷川只能接受。

亚当转过身，向着目的地，一步步拉近距离。

谁料，才走了没多少步……

回头看去，只见长谷川跌倒在地，背部贴住地面，双眼瞪大，朱唇大张，拼命地呼吸，却一丝丝空气都没吸进去，反而整个人仿佛身处于冰冷粘稠的泥潭一般，被肉眼无法注意到的「泥巴」牢牢地堵住了喉咙。

她猛地听到，自己的身后方，传来了一道好像装满东西的布袋落地的动静。

他往天际出手掌，无力地抓握空气，眼神逐渐涣散。

「你作何了！」亚当顿时大惊，连忙赶过去。

长谷川忽然挺起身子，用力地用后脑勺撞击地面，似乎想要通过紧急制造冲击的方式，好让自己摆脱「幻觉」。

紧跟着，他忽然能呼吸了。

他望着上空，似乎是看到了何极其恐怖的事物。就仿佛一个人正在阅读书本，忽然注意到书桌上经过一只蚂蚁，就伸出指头按去。却在按死蚂蚁的前一秒，倏然惊觉自己成了蚂蚁。随后看到自己的周遭莫名一暗，抬起头，目击到一根犹如天柱的手指按了下来。

他大原野喘了一口气，却未见摆脱「幻觉」，反而更加惊恐。

他发出了一阵惨绝人寰的嚎叫。

亚当嚷道：「长谷川！」

「……」

长谷川的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猛地转过头，疯狂地看了亚当一眼，宛如被逼入死地的野兽，正准备攻击所有接近自己的人。

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下一秒，他的恐惧仿佛终究超越了极限。

他昏厥了。

*

亚当的陈述结束了。

我听完以后，心里浮现出了些许问题，随后拣了最紧要的一个，「也就是说，你们当时距离那条小街，足足有五公里远。」

「正确地说，是五公里半。」她订正道。

「但长谷川在那里就发疯了。」我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起事情与我无关，当时的你们，其实是受到了神秘组织的袭击。是这样吗？」

「我当时也是那么怀疑的，但那肯定不是攻击，否则后续肯定会出现神秘组织的刺客，趁机跳出来，收走我们的性命。」她习惯性地露出笑容，但她估计也是满脑子浆糊，笑容中带着一股费解的味道，「在带着长谷川来医院的路上，我对于这种难以理解的发展，总结出了两种可能性。」

「你说。」

「第一种可能：长谷川作为灵媒，本来就容易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怪奇事物，而他今天的运气太差了，碰巧注意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物路过河狸市，随后昏迷了。」

「此物先不予考虑。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你当初对羊皮杀手做过的‘特殊手段’，残留影响过于强烈，使得距离现场还有五公里半的长谷川的灵感被动接收到了某些信息，随后他疯了。」

说到这个地方，她看起来也觉得，这种事情未免过于离谱。

但就我而言，像是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了，第一种可能未免过于偶然，而第二种可能，至少还有些逻辑可讲。

当初那场血祭仪式，连灵感迟钝到我这种几乎免疫所有精神袭击的「异宇宙人」，也差点被拖入了抽象宇宙；而要是是长谷川这种灵感无比敏锐的灵能者，离现场还有五公里半就被冲击到，那也并非毫无可能。

这还真的无法怪罪长谷川过于鲁莽，他也说过自己不用占卜和通灵了，也答应了与现场保持五百米的条件，谁能料到血祭仪式的残留影响如此之强烈。

看来我之后必须再次前往那条小街，针对此物「残留影响」，做一遍善后处理了。

否则说不定还会波及到一般人。

「那么，你们之前说的‘分化之证’，又是什么东西？」我又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一件灵能物品的名称，功能是创造出来一人能量分身，并且能够将本体与分身的位置互换。」亚当说着，从兜里拿出来一张既没有文字，也没有图案，光秃秃的黑色金属卡片，「而分身虽然不具备攻击力，但能够穿透物质，移动迅捷与本体差不多。」

「这个一般人也能用？」我问。

「能用。况且一般人来用更好。因为在互换位置的时候，本体的灵能越强，互换的消耗也就越大。」她解释道，「我这个一般人能够随便用，但如果是长谷川这种灵能者，恐怕用上一次两次，这件物品就‘没电’了。」

「能出售吗？」我很是心动。这种灵能物品，要是我也有一件，对战斗的帮助无疑是异常显著的。

以前的我也有灵能物品，但在一年前的战斗中统统损毁了。

「不行，我还要拿来保命呢。」她摇头拒绝，随后问，「你应该不会抢我的吧？」

「我不会抢合作者的物品。」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话锋一转，「要是我是敌人，你就抢了？」

「那还用说。」

「看来我以后必须小心，不让自己成为你的敌人了。」她笑着说。

忽然，病房里传来了骚动的声线。

她笑容一敛，与我对视一眼，旋即一起冲进了病房里面。

所见的是，长谷川痛苦地倒在地面，好像湖里的鱼被丢到陆地面来，无比艰难地挣扎着，随后颤抖地抬起两手，好不容易支撑起身体，却开始拿头全力撞击地板，连额头都被磕出了鲜血。

再这样下去，先不论他能不能撞着撞着就恢复理智，他先把自己撞成白痴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亚当从床上拿来枕头，丢到长谷川的额头下，然后大声呼喊，试图唤回他的理智，「长谷川！你快点醒来！你忘记你的妹妹了吗！」

长谷川停止下来，像是用疑惑的口吻，嘟哝了一句「妹妹」。

「是的，妹妹。」亚当循循善诱地说，「你的妹妹此刻正神秘组织的手里，随时都会被搬运到实验台上，沦为人体实验的牺牲品。你怎么能够在这种地方停滞不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话虽如此，讽刺好歹也是基于思考的情绪，是理智回归的征兆。可下一秒，他连这种间歇性的理智都失去了，面孔又被疯狂占据，整个人仿佛扑食猎物的大猫，向亚当扑击过去。

长谷川盯着亚当看了三秒钟，接着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似乎在嘲弄一人什么都不懂，只清楚沉浸在幻觉世界当中的人。

然而，疯狂归疯狂，人的肌肉运动必然有迹可循。

因此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攻击意图，先一步拦到了亚当的身前，紧跟着抬起右腿，对他施以重踢。

踢击仿佛长矛的全力突刺，毫无悬念地攻击到了他空门大开的躯干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我的右脚与他的躯干相接触的地方，却浮现出了灵能护甲的光辉。这种浮现的方式，仿佛是人用指头使劲按压液晶屏才会呈现的现象，光辉呈现出湛蓝色，是最常见的灵能色彩。

而这护甲则与羊皮杀手那半吊子的护甲截然不同，是真正的灵能者的护甲。

只只不过，现在的我，也与跟羊皮杀手战斗时的自己判若两人。

因为我的左脚业已恢复了。

对于武术家来说，双脚至关紧要。俗话说「力从地起」，人如果双脚离地，等于没了支撑，一身力气无处使劲；而要是一只脚无法使用，则等同于失去了一半支撑，重心也难以转换，无论对力气还是对技巧都是重创。

而此时此刻的我，则取回了当初失去的所有「硬件」，再加上与羊皮杀手的战斗体验，也找回了大半手感，业已无须小心翼翼地试探灵能护甲的质地，第一击就足以让大多数力气通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便，我的踢击力道穿透了长谷川的灵能护甲，又穿透了他的皮肤、脂肪、肌肉，径直攻入了他毫不设防的内脏。

他好像皮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击在病房的墙上，又在墙面上像挂画一样停留了一两秒钟，这才摔倒在地，难看地挣扎着。

「他没事吧？」亚当松了口气。

「没事。」我说，「只是内脏被破坏了而已。」

「这也叫没事？」她会吃惊也难免，正常人就算对灵能者有所了解，也不见得能了解到「灵能者的内脏被破坏了还能不能活，如果能活，那么具体破坏到何地步会死」的深度。

「我与很多灵能者战斗过，清楚分寸。」我说，「这种程度的内脏伤，对一般人来说是致命伤，但对于这些灵能者来说，勉强还在自己能够缓慢恢复的领域内。就算有个万一，这里也是医院，可以及时救治。」

如果我当初亦有这种恢复力，也不必血祭仪式治疗，我自己就能恢复所有残疾了。

想着想着，我难免对长谷川产生了羡慕之情，又有些灰心。

这种失望的感觉，与当初对峙羊皮杀手的时候产生的失望大体相同，若要用一句话简单概括，那就是：如果我是他，何必被我这种一般人如此殴打。

仿佛我才是灵能者，他才是一般人。

但这样是不对的，如果灵能者只有这种程度的货色，只是被身为一般人的我如此压过风头的货色，那我这么多年来，到底是在追逐什么呢？

我自然希望现在的自己亦是足以取胜的，因为我惧怕疼痛，害怕失败，惧怕死亡。要是受伤的时候身旁没人看着，我说不定会放弃扮演，在黑暗中害怕得哭泣出来。我的心灵根本没有坚韧到无视这一切的地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也希望与自己对峙的灵能者，都能够暴涌出来我望尘莫及的光。

如此我便会觉得：这才是我满怀憧憬，不懈追逐的目标。

我一面自相矛盾地想着，一面缓步走向长谷川。

他用四肢支撑身体，艰难地爬了起来。

「我劝你躺下来。」我对他说，「你也不想继续与我战斗吧。」

按理说，他业已无法继续站立了，但灵能者是无比犯规的生物，只要脑子里想着一定要霍然起身来，就真的能够无视一定限度的伤势，从而站立起来。

正常形态的长谷川应当不具备这种意志力。

也就是说，疯狂的心智，反而让他多出了些许本来不具备的能耐。

「亚当，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她在我的身后方问。

「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他作为灵媒的本事，换而言之，他其实并不需要有手有脚吧？」我一边活动指关节，一面问。

「你打算做何？」她的声音都变了。

但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说到底，我仅仅是一般人，「杀死他」是举手之劳，「镇压他」却无他法可想，手边也没有足以拘束他的工具，又不可能放任他在医院里面随意活动。

尽管即便说是我害得他落得如此狼狈也不为过，但这不是我在这个地方瞻前顾后，甚至是手下留情的理由。

现在就只能「拜托」他，让他暂时进入在物理上不可能自由活动的状态了。

「安心吧，如果你事后无法自己恢复，我会负起责任照料你。」我对他说，「但现在，就麻烦你在这个地方倒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