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将阑很不耐烦。
三年前他何都没做,直接顶着这张脸往那一站便被红尘「心肝儿」「乖乖」叫着直接定了花魁,虽说无人「享用」得上,但也为红尘楼赚了不少灵石。
今年可倒好,还要大选。
选个鬼。
高楼亭台空无一人,在「兰娇娇」出来的刹那,下方尖叫熙攘声瞬间哗然而起。
整个九霄城无数云灯被点得越来越亮,甚至一路连绵至云端。
下方嘈杂喧哗的人群隐约在喊「兰娇娇」。
奚将阑恨不得拿掉耳饰,沉着脸转了半圈,也不知红尘是如何安排的,却连荀娘的人影都未瞧见。
「愚蠢的男人。」
就算再美艳的皮囊、天纵的灵根、无上的家世,也终究不过一抔黄土来得长久。
奚将阑连自己也骂了进去,居高临下漠然盯着那几乎癫狂的人群。
明明求而不得,却依然痴迷。
他们到底在追捧什么。
奚将阑不懂。
奚绝自小众星捧月,见过无数人向他阿谀谄媚,却只觉着厌烦,甚至是怨恨的。
「既然想看……」奚将阑抬步走到高台边缘,垂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的人,冷漠地心想,「那就看个够,反正……」
还没放完狠话,奚将阑无意中一瞥,登时愣住。
盛焦冷若寒霜站在人群中,周身天衍珠胡乱旋转,微微抬着眸不动声色和他对视。
兰娇娇:「……」
奚将阑一句「他娘的」差点就脱口而出,一改方才指点江山看破红尘的矫情,赶忙拎着层叠的华丽裙摆,近乎狼狈地往亭台走,打算找个地儿藏起来。
盛焦作何在下面?!
柳长行明明说他还在二楼中堂待着才对。
不好意思、羞恼不约而同泛上心头,奚将阑本觉得这六年早已心如止水识海枯涸,但自从和盛焦重逢,那被埋葬在伪装下的真实像是徐徐破土而出。
奚将阑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美人羞怯,比方才那副倨傲的模样更令人痴醉,人群的云灯点得更多。
「兰娇娇!」
「红尘识君楼果真名不虚传!」
「云灯!买!点!」
奚将阑神色冷然地快步走向亭台,四周缥缈白纱被风吹拂而起,那高高挽起的长发佩戴钗环发饰太多,无意中将白纱勾住,将奚将阑拦了个趔趄。
诸事不顺。
奚将阑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扯那勾在发间不知哪个钗上的白纱,耳尖已鲜红欲滴血。
「杀了盛无灼吧。」奚将阑一边胡乱解白纱一边冷冷地暗自思忖,「等会就杀了他,我就不该在行舫上心慈手软。」
杀了盛焦,自己就不必丢脸。
一举两得。
奚将阑脸皮极厚,就算让他身着舞姬的单薄衣衫在亭台上跳舞助乐他怕是脸都不会红一下,多年苦难早已让他舍弃一切能舍弃的。
只要能活着,他何都能做。
可只要一想到盛焦就在下面望着,恬不知羞的奚将阑突然莫名自惭形秽。
前所未有的难堪包裹着他,白纱缠在发饰上又作何解都解不开,奚将阑的指尖竟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恰在这时,奚将阑眸瞳一抹金纹倏地闪过。
他彻底不耐烦,猛地将白纱粗暴地往下一拽,眼眶疼出泪花,却咬着牙低低骂道:「住口!少来管我的事。」
奚将阑心情不虞,胡乱将一绺散乱下来的墨发撩到耳后,蓦然手指一顿,蹙眉道:「……何?」
他重新撩开白纱返回高楼边缘,低眸往下看去。
从高处看,盛焦的天衍珠四散而开,将一盏盏闪现紫色光芒的云灯熄灭撞成齑粉。
那是掺了「弃仙骨」的云灯。
玉颓山为了花魁兰娇娇一掷千金,几乎半个花楼街的云灯都是他所点,数量何止千万。
盛焦无法转瞬将九霄城全部云灯熄灭,但一百多颗天衍珠迅捷极快,几乎一息便能灭到上百盏。
奚将阑蹙眉往下看。
盛焦操控着天衍珠去灭灯,微微垂眸转头看向掌心的一盏写着「兰娇娇」的云灯。
——那是小贩强卖给他的。
奚将阑眼皮微微一跳。
突然,盛焦两指轻弹。
「嗤」。
云灯的灯芯终于被点亮。
奚将阑:「…………」
盛焦是终于疯了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奚将阑匪夷所思,眸中只有那盏微弱的小灯,脑子全是……
「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在做何?」
「点云灯吗?」
「为我?」
奚将阑呆怔至极,空无一人的亭台蓦然刮来一阵轻缓的风,一点点轻柔地拂过奚将阑的后背。
倏地,风宛如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奚将阑单薄后背猛地一推。
失重感扑面而来。
奚将阑一愣,后知后觉朝着高台之下栽去。
下方癫狂的众人瞬间一阵惊叫!
「当心!」
「快救人——」
盛焦瞳孔剧缩。
一百多颗天衍珠瞬间从四面八方被召回,受其操控凝成蛛丝似的雷纹灵力,将坠落而下的奚将阑囫囵接住。
剧烈失重感袭上心头,奚将阑全然不管如何平安落地,而是微微侧身仰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高台。
他微微磨了磨牙,低低骂了句何。
接着,天衍珠将奚将阑结结实实接住,像是被一股温和的气流托住,在人群一阵欢呼尖叫声中落地。
奚将阑身上用金线所绣的大团牡丹花好似当空绽放般华丽雍容,被风吹得胡乱飞舞,整个单薄身形宛如折翼的飞雁悄无声息落在一人怀中。
盛焦面无表情将他接了个满怀。
奚将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不如摔死我得了。
但奚将阑惯会演戏,事已至此也不能掩耳盗铃,索性大大方方朝盛焦一笑,故意软着嗓子柔声说:「多谢仙君相救。」
围观众人顿时嫉妒地瞪向盛焦。
盛焦不为所动,正要将怀里的奚将阑置于。
奚将阑却抱紧他的脖子不愿下去,故作矫情地小声说:「我吓坏了,腿软走不得路,还劳烦仙君将我送回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盛焦:「……」
又开始演了。
奚将阑腿软手倒是有劲儿,轻轻在盛焦心口一点,意有所指道:「仙君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不知仙君可还满意?」
盛焦:「…………」
旁边的男人哪里见过如此漂亮的佳人,闻言眼都直了,更是嫉妒怨恨盛焦如此好狗命,竟然能得美人如此青睐。
盛焦已习惯奚将阑的撩骚话,冷酷无情地正要将他扔下去,一旁的众人忍不住地冲上来,大献殷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若不嫌弃,我背兰仙子回去吧!」
「胡说八道,就你此物小身板,当心摔到美人!兰仙子,我是金丹期,保证不让您双腿累着。」
「我才对,我是化神境!」
「滚开!你都几百岁的老妖怪了,还敢染指姣人?」
眼见着要打起来,奚将阑笑吟吟地点想那个化神境:「那就……唔。」
话还没说完,盛焦突然抱紧他,沉着脸一言不发抬步就走。
众人顿时一阵灰心唏嘘。
奚将阑一愣过后,当即纵声而笑。
花魁装扮几乎糊了一斤的胭脂水粉,香味扑鼻,呛得盛焦眉头紧皱。
「你这么相信我啊?」奚将阑伏在他肩上笑着道,「就不怕我是故意摔下来引你注意吗?」
盛焦沉默着抬步走进红尘识君楼。
没来由的,奚将阑蓦然凑到盛焦耳畔低声呢喃:「盛无灼,我又要开始说谎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焦偏头。
只因他的动作,奚将阑的唇蹭过他的脸侧,留下一道淡淡的唇脂红痕。
奚将阑将手指在唇上一点,眸瞳墨黑,好似空洞毫无光亮,嬉皮笑脸地说:「不要相信我啊。」
盛焦停住脚步脚步,眸光沉沉和他对视。
奚将阑朝他狡黠一眨眼。
这时,一道微光在旁边微闪。
奚将阑和盛焦循声望去。
应琢不知何时来的,正面无表情站在那,手中捏了个留影玉牌,神色冷漠又厌恶,全无在奚将阑面前的乖顺懂事。
「没想到盛宗主也是此等好色之徒?我已将方才之事留影,等会便给师兄看,我看你哪有脸在师兄面前晃?!」
盛焦:「……」
奚将阑:「……」
这孩子,或许是个傻的。
外面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吓坏了的红尘匆匆而来,瞧见奚将阑安然无事这才松下一口气。
「乖乖,你可吓死我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摇财物树,万一出个好歹,怕是今日花魁大比也得黄。
奚将阑道:「没事。」
红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摇财物树」此刻正被个臭男人抱着,她神色一愣,下意识就要将奚将阑从盛焦怀里扯出来。
只是视线一落在盛焦那张脸上,她像是不由得想到何,蓦然暧昧一笑,拉长了音道:「哦。」
奚将阑不知她在「哦」何,推了推盛焦肩头从他怀里下来,温声道:「我在亭台上未见荀娘姐姐,她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大比?」
红尘还在直勾勾盯着盛焦看,闻言摇头道:「并无,你们是一起上的亭台,只是有阵法隔着瞧不见对方。」
奚将阑:「……」
真会玩。
红尘又道:「……刚好,荀娘方才想见一见你呢,说是有要事相商。」
奚将阑眼眸微亮,故作端庄地扶着发髻风情万种地面楼。
盛焦蹙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牡丹衣袍的背影,抬步跟上去。
本来三楼并不会让寻常人进来,更何况是花魁的住处,盛焦本已做好再打一场的准备,却见走在前方的红尘朝他回头勾唇一笑,微微眨了眨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盛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尘并未拦他,反而任由盛焦随意走动。
又是一道微光。
应琢拿着玉牌警惕望着盛焦:「走,赶紧去追你的美人儿去,我得留下证据来给师兄看,到时你别说我污蔑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嫉妒死盛焦了,此时终究逮到个机会让奚将阑抛弃这个见色忘义的色胚,自然卯足了劲留证据。
盛焦看都没看他,面如沉水上了三楼。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
花楼外的云灯依然还在一盏接一盏地点燃,天衍珠飞窜而出,悄无声息将「弃仙骨」的灯盏一点点碾碎。
极远处高楼之上,玉颓山坐在屋檐边缘,双腿悬着来回交替踢着,垂眸看着下方一盏盏云灯被无数雷纹击碎。
狂风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得歪了歪,仿佛随时都能将他刮下去。
「啧。」玉颓山捏着一小块驴打滚塞到嘴中,懒洋洋地支着下颌,笑着道,「「堪天道」果真太碍事,得尽早除掉才好。」
一只飞燕悄无声息落在玉颓山肩上,轻轻啼叫一声。
玉颓山一歪脑袋,将面上面具微微侧歪,露出半张俊美的侧颜。
雪白羽睫微微一眨,玉颓山闷笑起来:「……全都推到他身上?你觉着他是那种呆呆傻傻等着你栽赃嫁祸的人?」
「飞燕」笑起来:「否则呢?难道「堪天道」的天谴雷罚,你、我能经得住?」
「嘘。」玉颓山小口咬着糕点,心不在焉道,「我能啊,不能的是你吧?」
「飞燕」沉默许久,声线冷下来:「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玉颓山哼唧:「谁能说得准呢。」
他手指一个没拿稳,驴打滚在刚换的雪白衣衫上滚了一圈,留下一道黄豆粉末。
玉颓山:「……」
玉颓山发了一会呆,蓦然发了脾气,冷冷将没吃完的一小包驴打滚扔下去。
不吃了。
肩上飞燕轻笑一声,展翅从高空飞下,穿过下方无数人群和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云灯,悄无声息地飞入红尘识君楼中。
荀娘微微抬手。
巴掌大的飞燕落在雪白指尖。
因兰娇娇的到来,本来三人参选的花魁大选变成两人,此时大比已然结束,红尘识君楼的人正在统计云灯数量。
不过就兰娇娇那张脸蛋,在出现的刹那便胜负已定。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荀娘抬头望去。
奚将阑发髻太过繁琐,红尘在路上草草为他理了下,还有几绺墨发还未束上去,轻柔落在修长脖颈处。
哪怕荀娘自负貌美,见之依然被惊艳。
奚将阑抬步绕过屏风,走到内室。
他发间钗环太多,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唯恐将脖子扭了。
满室馨香,香炉余烟袅袅而上。
荀娘一袭白衣不施粉黛,拿着烟杆吞云吐雾,眉目宛如一张摧颓的画,她没有半句寒暄敷衍,直接冷冷清清地道:「奚明淮在哪儿?」
终究见到传闻中的荀娘,奚将阑轻笑起来,淡淡道:「嫂嫂不必太过担忧,我兄长现在身处药宗暂无大碍,只是神智暂时浑噩。」
荀娘大概被这句厚脸皮的「嫂嫂」给震住,红唇含着烟嘴好一会,才用力咬了一下,冷冷道:「把他还赶了回来。」
奚将阑点头:「好的好的,等兄长好些了,我自然会送他回来。」
这具温温柔柔的话,却像是威胁。
荀娘投鼠忌器,深吸一口气,漠然地问:「你想知道奚家当年事?」
「嫂嫂既然如此开门见山,我也不兜圈子了。」奚将阑坐在荀娘对面的蒲团上,同她相隔着一人桌案,一枝牡丹花插在瓷白玉瓶中,散发淡香。
「六年前奚家遭难,只有我和兄长两人存活,我所为何来自然一目了然。」
奚明淮的反应显然是知晓罪魁祸首是谁。
荀娘目不转睛看他半晌,清冷如寒霜的面上微微浮现一人疏冷的笑容,她手肘抵在桌案上,将烟斗倒扣下来,用那光滑的斗底微微托起奚将阑的下巴。
奚将阑乖巧得很,就跪坐在那任由她动作。
荀娘盯他许久,蓦然道:「你九岁那年,曾因奚明淮的灵力无意中将你的糕点弄翻,便心狠手辣险些将他一只手废了。可有此事?」
奚将阑一愣:「什么?」
荀娘又道:「在奚明淮的记忆中,你自幼仗着父母宠爱无恶不作,只要有人让你心中不愉悦,你便拿着藤鞭要抽人。可是如此?」
奚将阑:「……」
奚将阑勾唇一笑:「没有。」
荀娘自然是不信他,微微抬手将一根墨发拔掉,慢条斯理缠在奚将阑手腕上。
她是真此刻正红尘识君楼当了数年花魁的人,哪怕满脸清冷寂寥,一举一动却皆是勾魂魅惑。
荀娘缠好墨发后,又问:「可有此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奚将阑依然笑靥如花:「没有。」
墨发纹丝不动。
荀娘冷冷看他,一时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太会说谎还是真的没有此事。
但奚明淮的记忆又做不得假。
荀娘深吸一口气,将烟斗收赶了回来继续吞云吐雾:「我不会说的,你走吧。」
奚将阑视线匆匆一扫荀娘肩头的飞燕和她耳饰上的金铃,不知不由得想到何,笑吟吟地托着腮看她:「姐姐之所以不想说,是只因我幼时曾欺负过奚明淮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荀娘眉梢都是冷意,甩给他一个「你明知故问」。
「那姐姐可误会我了。」奚将阑嬉皮笑脸地说,「奚绝此物心狠手辣的恶人,已经在十二岁那年遭了报应死透啦。」
荀娘眉头一皱,扫了一眼奚将阑纤细手腕上的墨发丝。
依然没有动静。
「你什么意思?」荀娘不动声色道,「你不是奚绝?」
「是啊。」奚将阑眼波流转,灵动又欢快,「我名唤……燕、晏聆,是北境一家小门户出身。十二岁那年奚绝少爷并未觉醒相纹,我反倒走了大运觉醒灵级相纹。」
荀娘目不转睛盯着这人的脸,妄图从他的细微表情瞧出端倪。
但奚将阑太自然了,神色没有丝毫异样,自顾自地说故事:「……奚家的人无意中寻到我,便将我请到奚家改头换面来顶替奚绝。喏,我这张脸才是真正的脸,不信你能够问红尘楼主。」
荀娘本来只觉着这个孩子很好掌控,也好栽赃嫁祸,但只是短短半刻钟的接触让她彻底改观。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些年荀娘见过无数人,却一直没有人像奚将阑一样让她觉得深不可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笑容明明温煦又乖巧,她却莫名毛骨悚然。
此人怕不像表面上那般人畜无害。
奚将阑笑吟吟地道:「奚家如此待我,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仇雪恨。」
荀娘冷冷道:「你觉着我会信你?!」
「姐姐若不信我,难道还要信罪魁祸首吗?」奚将阑若无其事地问。
荀娘瞳孔剧缩:「你……!」
奚将阑手肘撑在桌案上,直勾勾盯着荀娘漂亮的眼眸,压低声音道:「姐姐,药宗早已避世,奚明淮在婉夫人处性命无忧;但他知晓当年罪魁祸首,无论你是否为那人做事,这一条便已为他、以及你招来杀身之祸。只要那罪魁祸首还活着一日,你们便永远不得安心。」
荀娘垂在一旁的手猛地一蜷缩。
「我没有理由要杀你们。」奚将阑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弯着眼睛柔声道,「只要你说出那人是谁,药宗、剑宗、让尘、横玉度……甚至是獬豸宗宗主盛焦,都会保护你们。」
盛焦此物名字几乎是公道、天道的象征。
荀娘五指一颤,眸中冷厉散去,她近乎走到绝路似的呢喃:「盛宗主……当真?」
奚将阑再接再厉:「自然啦,奚家之案六年未破,盛宗主也便寻了六年的线索,可见他一秉至公,公道无私。再说我和他是道侣,他自然也会听我的。」
荀娘:「……?」
大门处的盛焦:「…………」
荀娘沉默半晌,微微咬牙终于下了打定主意:「让我信你,可以,但你要让我看你的记忆。」
奚将阑反应极快:「哦?姐姐的相纹是玄级「望镂骨」?」
荀娘点头。
奚将阑笑容不减,心想:「娘的这可难办了,被她看了记忆这不是得露馅吗?」
荀娘像是早察觉出来他刚才那一通胡编乱造是在撒谎,冷冷道:「我只看当年奚家被屠戮那晚的记忆,其余不会多看。」
奚将阑:「……」
奚将阑乖巧一笑,满脸无辜:「姐姐说何呢,就算让您从我从小玩泥巴的记忆开始看,我都问心无愧。」
荀娘:「……」
荀娘才不信他这张巧言令色的嘴。
但奚将阑话锋一转,委屈地道:「但还是不行,我现在修为尽失,你用「望镂骨」抽我记忆,怕是会将我弄成个傻子。」
荀娘漠然:「我只是玄级,修为又只是金丹期,伤不到你这个到过化神境的神魂。」
奚将阑往后一撤,避开荀娘再要点上来的灵力,言笑晏晏:「姐姐还是先告诉我,你在奚明淮记忆中看到过的罪魁祸首是谁吧?」
荀娘垂下手。
奚将阑温声道:「我只是想要一人名字。」
荀娘并未回答,奚将阑也不着急,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朝窗外看去。
他本是想打发时间,但视线一瞥蓦然微微蹙眉。
下方的云灯……像是有些奇怪?
云灯本是夜晚而亮,白日里阳光太烈就算点燃也很难注意到火焰,但从高处往连绵不绝的云海望去,却发现那灯海竟在隐约闪烁着熟悉的紫光。
与此同时,奚将阑经脉中猛地泛上来一股强烈的枯涸龟裂之感。
……像是即将枯死的花枝。
奚将阑猛地收紧在宽袖的手,不着痕迹催促道:「姐姐,如何?」
荀娘霍然起身,冷漠道:「我还是要看你的记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说罢,她将手中烟杆一扔,金丹期灵力遽然朝奚将阑眉心劈来。
奚将阑尽管修为不在,但逃跑的功力依然不减,当即就要往后撤去,只是他腰身一折,地面烟斗处撒出来的紫色灵力弥漫出白混合着紫色的烟雾。
奚将阑只吸了一口便暗叫糟糕。
是「弃仙骨」。
「弃仙骨」饮鸩止渴,痛苦和渴求彻底浸入骨髓,一旦失去那伪天衍便会痛不欲生。
奚将阑之前用了那么大一团,本该生不如死,却因盛焦那两日源源不断的天衍灵力而止住那种癫狂的渴求。
就好像……
天衍灵力就是「弃仙骨」这种剧毒的解药。
她的灵力并未带丝毫杀意,甚至没有激起奚将阑肩上「灼」字天衍珠的禁制,直接化为小小的钩子贯入奚将阑识海。
奚将阑根本来不及细想,荀娘灵力已撞到其中。
在外的盛焦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推门而入。
奚将阑眼眸空白一瞬。
荀娘反应极快,瞬间将奚将阑一段记忆强行勾出来,好似烟雾般凝成一副虚幻的记忆,强行呈现在面前。
六年前,狂风暴雨夜。
奚家横尸遍野,有些尸身甚至被强行抽出相纹,血肉模糊横在地面,被滂沱大雨冲刷出狰狞的血痕一路汇到池塘中。
锦鲤拼命在水中扑腾。
偌大池塘已变成血红一片。
轰隆隆——!
漆黑天边降下煞白巨雷,将好似乱葬岗的奚家废墟照得一瞬惨白。
在刹那的恍如白昼中,一人身形纤细的人站在雨中。
那人浑身湿透,长发湿透,胡乱用一枝桂花枝挽着,身穿及冠时华美艳丽的繁琐衣袍。
雷光一闪而逝。
不多时,又是一道雷悍然劈下,终究照亮那人的脸。
是奚绝。
乞巧节那日,少年奚绝及冠礼,他身量依然纤瘦,站在尸海中像是瞧见了何,突然微微一歪头,舌尖轻轻将唇角的一滴血舔去。
奚绝言笑晏晏,好似盛开在地狱黄泉的恶花,邪嵬又艳美。
「哎呀。」少年笑着说,「哥哥,你看到啦?」
轰——
雷声戛可止。
「望镂骨」烟雾瞬间散去。
荀娘匪夷所思看着他:「你……」
奚将阑似乎被震懵了,不可置信望着那段记忆,嘴唇都在微微发白。
「不……不是。」
「叮——」
盛焦猛地回神,手中天衍珠竟然未受他催动而主动旋转,且此次迅捷极快,像是斩钉截铁般两息便下了定论。
原本只是十颗的「诛」字天衍珠……
此时却瞬间变成了五十颗。
刹那间,五十颗天衍珠聚集的杀意强迫性的在盛焦体内相纹乱窜,后颈处闪现金色光芒。
盛焦倏地睁开墨黑眼眸,冰冷无情。
无穷无尽的杀意好似一股冷冽寒风刮过盛夏。
奚将阑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尾那点红痣灼眼,好似要滴血。
他微微侧身看向盛焦,察觉到他身上凛冽的杀意,沉默好一会突然笑了出来。
明明盛焦身上全是森戾寒意,但奚将阑不知作何想的,竟然缓步走到盛焦面前。
盛焦一愣。
奚将阑知道那五十颗珠子代表什么,他也不辩解也不逃走,反而轻柔地抓住盛焦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淡淡道:「盛无灼,下手吧。」
盛焦眸瞳中冷意一顿,沉着脸就要将手收回。
奚将阑闷闷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倏地从漂亮眸瞳滑落,滴落在盛焦手背上。
「你信天衍珠,并不信我。反正我终归会死在你手中,倒不如现在就死,省得徒做挣扎,多添难堪。」
盛焦被那滴热泪砸得指尖微颤,他将手往前一抬,掐住奚将阑的下巴。
胭脂香和唇脂的桂香淡淡拂来,缱绻又旖旎。
「奚绝。」盛焦冷冷地问,「我只最后问你一遍,奚家屠戮,可与你有关?」
奚将阑沉默许久,羽睫湿润地冁然一笑:「天衍珠从无错判,果然名不虚传——好啊,我承认,奚家屠戮的确同我有关,「望镂骨」的记忆也是真的。」
盛焦的手猛地一用力。
天衍珠寂静如死,并未因他的话而有反应。
奚将阑被捏得吃痛地「嘶」了一声,却还在笑。
「方才你也听到了吧,我不是奚绝,晏聆才是我的名字。奚家为了独占我的相纹,杀了我爹娘,又强迫我伪装成奚绝入天衍学宫。我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屠戮奚家,报仇雪恨。」
盛焦不知有没有信,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盛宗主,断案吧。」奚将阑眼眶含着热泪,笑得温煦又绝望,低喃道,「就像在申天赦幻境中那样,断我报仇雪恨屠杀奚家全族,到底有罪还是无罪?」
盛焦垂在一旁的手猛地用力,眸瞳的冷漠似乎在动摇。
奚将阑眼泪簌簌而落,突然故态复萌地想去亲盛焦。
盛焦像是还在思考奚将阑的那番话,蹙眉偏头躲开他的吻。
但下一瞬,奚将阑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动作,唇轻轻落在盛焦玉白的耳垂,温柔启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之任之——缚灵。」
盛焦瞳孔一缩,隐约觉得不妙。
虚空猛地传来阵阵琉璃破碎声,奚将阑已经抽身后方退,身旁萦绕着好几只琉璃鸟雀飞来飞去。
「换明月」的灵力毫不留情将毫无防备的盛焦吞没,强行将「堪天道」的灵力死死束缚住。
奚将阑孤身站在那,将一绺长发撩到耳后,微微侧眸看来,泪水簌簌往下落,在苍白面上留下斑驳泪痕,眼尾的红痣像是被浸在水中的血玉。
「我方才不是都叮嘱过盛宗主了吗……」
奚将阑不知何时已将盛焦的天衍珠拿到,他慢条斯理擦掉脸上的泪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失去灵力而彻底黯淡下去的珠子,笑得邪气又艳美。
「不要信我的话啊。」
盛焦脸色一凛,体内灵力全然被困住,丝毫动弹不得。
奚将阑朝他嘻嘻一笑:「盛无灼,你又上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