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将阑尽管修为全无,但终究神魂入过化神境。
荀娘只是抽了他一段记忆,灵力转瞬消耗殆尽,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伏在桌案上喘息。
奚将阑勾着天衍珠朝盛焦笑。
这张脸太过绝艳,盛焦甚至怀疑他本就长这样,而并非一张伪装的皮囊。
盛焦手指轻轻一动。
奚将阑像是盘佛珠似的把玩着天衍珠,虽耳朵听不到,但终于反将盛焦一军的愉悦依然持续——他可太怀念少年时无论自己说什么、盛焦都会傻乎乎相信的时候了。
「盛宗主慎重。」奚将阑淡淡道,「您可是受天道眷顾,未来要得道飞升的命运之子,若是强行破开「换明月」而致使相纹受损修为倒退,那可得不偿失啊。」
那五十颗天衍珠,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彻底降入冰点,这几日虚假的和睦甜蜜碎成一地惨不忍睹的残渣。
奚将阑又开始阴阳怪气叫盛宗主,等会八成还会叫「天道大人」。
果不其然。
盛焦冷冷道:「你不信我。」
奚将阑漫不经心地闷笑言:「天道大人不也是从不信我吗?」
盛焦拧眉望着失去光泽的天衍珠,眸子冷沉。
奚将阑盘了一会就玩腻了天衍珠,也没管盛焦何反应,随手将珠子一丢。
一百多颗珠子哐啷啷砸在地面,四散滚落。
奚将阑走到荀娘身边,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姐姐,我的记忆你也看过了,能告诉我奚明淮的记忆中那罪魁祸首是谁吗?」
荀娘嘴唇渗出一丝血,冷笑言:「不就是你吗?」
奚将阑手指在桌案上慢条斯理地画着圈,笑了起来:「我在奚家养尊处优,身为十二小仙君身份威赫矜贵,连盛宗主的渣爹我都敢指着鼻子当面骂得他狗血淋头。这等身份如此风光招摇,为何我要主动毁去庇护,让自己沦落到现在这副苟延残喘、谁都能够随意栽赃嫁祸的下场呢?」
荀娘蹙眉:「晏聆……」
奚将阑打断她的话:「我若真的是晏聆,奚家杀我爹娘,我恨到要屠杀奚家满门,那为何会独独留下个奚明淮?」
荀娘一愣。
「所以姐姐……」奚将阑温柔道,「那人到底是谁呀?」
荀娘抿着唇沉默半晌,不知想通什么,终究嘴唇轻启:「他是……」
荀娘尝试半晌,愕然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竟被下了闭口禅,无法说出那名字的任何信息。
奚将阑道:「将你看过奚明淮记忆的那段记忆给我。」
荀娘却摇头。
「望镂骨」只是玄级,极其鸡肋,无法抽出自己的记忆。
奚将阑蹙眉。
荀娘脸色苍白,沉默半晌呢喃道:「你们……当真会保护我和奚明淮?」
奚将阑一愣,意识到荀娘此等聪明的女人定会留有后招,当即深情款款地说:「我保证。」
鸩鸟浑身皆是剧毒,但凡沾上一滴便神仙难救。
荀娘并不知晓奚将阑这个小骗子的为人,微微咬咬牙,正要说话时,一直安寂静静站在窗棂上的飞燕倏地化为一只紫色鸩鸟,势如破竹朝她飞来。
奚将阑身形虽然孱弱但迅捷极快,一把将荀娘护在身下,手如疾风猛地掐住那展翅的鸩鸟,用尽全力将其死死按在桌案上。
「嘶——」
鸩鸟翅膀只是同桌案接触便像是熔岩似的嘶嘶腐蚀,奚将阑的掌心传来一股灼热,黑紫毒汁布满他的指缝,却没伤之分毫。
盛焦祭出冬融剑,剑光森寒呼啸而来。
一缕黑雾从奚将阑后颈钻出,原地化为一人和奚绝这张脸异常相似的少年。
「无尽期」凶巴巴龇着牙,一把将鸩鸟死死掐住,像是啃肉饼似的用两颗小尖牙用力一咬。
鸩鸟惨叫一声,瞬间化为一绺毒雾,被黑猫吞噬入腹。
奚将阑蓦然道:「柳长行——!」
「砰!」
室内骤然一阵地动山摇,电光石火间,一旁的门便被粗暴破开,柳长行浑身剑意悍可入,长剑倏地出鞘。
锵——
灵力和剑刃相撞的脆响震了一下。
荀娘怔然回头,却见柳长行的剑僵在虚空,像是同一股无形的力气所对抗,一股尖锐的杀意悄无声息刺破她后心的外袍。
只差一寸便能穿透她的心脏。
盛焦面如沉水扣住荀娘的手往后一甩,荀娘雪白衣摆宛如花般绽放,胡乱跌倒在角落中。
冬融剑寒芒一闪,虽无灵力但剑意森然,悍然劈在桌案上。
奚将阑也看没看,伸出舌尖将指腹上的毒液舔干净,眼尾含着笑走向角落里惊魂未定的荀娘。
荀娘眼神浮现一抹狠厉,终是彻底下定决心。
既然那人要杀她,那索性一起死。
荀娘嘴唇都在发抖:「奚明淮的记忆……」
奚将阑单膝跪在他身旁,因刚舔了鸩羽上的毒,艳红嘴唇泛着乌紫,墨黑眼眸一衬,莫名诡异阴邪。
「何?」
荀娘身后方的墙上悬挂着镂空桃花画,她用力攀住镶嵌的画,咬牙切齿道:「在这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奚将阑微怔。
下一瞬,荀娘不知哪来的力气蓦然一把抓住奚将阑的手腕,涂了蔻丹的指甲尖利将小臂内侧划出一道狰狞血痕来。
奚将阑也不躲闪,目不转睛望着她。
此时荀娘除了相信他,已无路可走。
荀娘勉强将一道灵力灌入桃花画中,当即呕出一口血,墙面红光绽放,一枝桃花骤然从画中绽放探出。
奚将阑瞳孔徐徐一缩,只觉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气往桃枝桃花织成的幻境跌去。
枝蔓陡然长成参天大树,桃瓣飞红遍布狭窄房间。
剧烈失重感又一次席卷全身,他像是从万丈高空掉了下去。
房间还在剧烈颤抖。
桃花瓣骤然炸开无数粉色细碎萤光,纷纷扬扬从半空落下。
一阵混乱中,盛焦不知何时出现在奚将阑身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墙上木雕的桃花画边,奚将阑和盛焦已不见踪迹。
***
好似做了场梦。
朝阳从如意纹的镂空窗落到九思苑,桌案上纸墨笔砚、卷宗心法书凌乱摆放,奚绝埋着头趴在一堆书中呼呼大睡。
他好像很缺觉,已睡了一早课还是睡眼惺忪,温掌院的天衍课上依然困意不减。
温孤白手持着卷宗,语调温柔地念着枯燥晦涩的卷宗,让奚绝睡得更沉。
其他几个少年也昏昏欲睡。
酆聿悄摸摸写了几句话,团成一团扔给奚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奚绝被砸了下脑袋,含糊地两手抱住后脑,像是猫似的继续睡。
酆聿实在太过无趣,又写了纸丢给横玉度。
但凡换个人肯定要和酆聿拼命,但横玉度脾气太温和,无声叹息将笔放下,把纸团拆开。
横玉度端坐在那认认真真蘸了朱砂在书上做标注,酆聿一个纸团打过来,将他笔都打歪了。
「明日历练,你同谁结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后面还龙飞凤舞画了个厉鬼的落款。
横玉度换了支笔写了好几个字丢回去。
酆聿拆开看。
「我双腿不良于行,已是累赘,便不去历练,徒增麻烦——玉。」
酆聿又写了纸抛给乐正鸩。
乐正鸩还只因之前被抽手背遍布红痕,乍一被纸丢到手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兜帽下的眼神宛如恶兽,恶用力朝着酆聿看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酆聿:「……」
酆聿顿时怂了,小心翼翼爬过去,将纸团捡赶了回来丢给柳长行。
几个少年就在掌院眼皮子底下传纸条。
奚绝困得要命,隐约被一股喧哗声吵醒,揉着眼睛爬起来,就见以酆聿为首的好几个少年正委屈巴巴地站在大太阳下罚站。
——横玉度倒是没罚站,却让他端坐在那,将一叠皱巴巴的纸拾起来,艰难地大声念上面的字。
奚绝不明是以,还以为横玉度在念书,却听到他……
「哈、哈、哈,盛焦是个闷葫芦,没人想和他一起历练,玉度不去,我们两两组队,刚好人数够齐。」
横玉度面无表情念完,将那纸团撤到下面,继续念下一张。
「奚绝是个惹祸精,迟早弄死他。」
「哈哈哈。」
「中午吃何?」
「小酥鱼小酥鱼,让尘请我吃小酥鱼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其他人如丧考妣,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沓纸。
奚绝:「…………」
温孤白坐在阳光中,含着笑看众人罚站和念纸条。
偌大九思苑中,只有奚绝和盛焦。
盛焦置若罔闻,端正坐在奚绝的座位上垂眸写标注,好似周遭发生什么都同他无关。
奚绝打了个激灵,微微清醒些。
温孤白也不授课了,奚绝松开盘得酥麻的腿赖叽叽爬到盛焦桌案前,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趴在整齐叠放的书卷中。
小奚绝坐在盛焦对面,含糊道:「闷葫芦,他们在孤立欺负你哎。」
盛焦并未理他,继续写字。
奚绝眉眼全是困意,迷迷瞪瞪地笑:「我不嫌弃你。要不明日历练,你同我组队吧?」
盛焦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奚绝实在是太困,说完后没等到回答,脑袋啪嗒一声趴在书卷堆里,竟然又睡了。
盛焦的笔尖迟迟未落,凝着的墨水啪嗒一声落在雪白纸张上。
他微微抬起空洞墨黑的眸瞳,注视着少年酣睡的睡颜。
久久未动。
但翌日,奚绝早已忘了自己睡得迷糊时曾答应过什么,随着温孤白入了秘境后,便欢呼着和酆聿一起叽叽喳喳地跑走了。
盛焦孤身站在原地。
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奚绝跑开的方向,半晌才选了相反的方向漠然离开。
只是给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历练的秘境,自然不会有太高品阶的凶兽,充其量只能算一处山清水秀的秘境小世界。
奚绝却像是没见过何大世面,见何都呜呜嗷嗷的。
酆聿都嫌和他一起丢人,嫌弃地道:「小仙君,你克制点,别拉着我一起丢脸成不成?」
奚绝笑嘻嘻地和他勾肩搭背:「从未有过的来秘境嘛,体谅体谅,别叫我小仙君了,叫我奚十二吧!」
酆聿:「……」
酆聿说你要点脸。
奚绝说不要不要。
酆聿这个天级相纹能嫌弃奚绝任何东西,却独独不能嘲讽他的灵级相纹,只好捏着鼻子道:「十二小仙君,您也只有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咱们诸行斋有四个灵级相纹呢,你敢和他们炫耀自己‘奚十二’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奚绝得意挑眉:「我当然敢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酆聿啐他:「之前的灵级相纹在少年时也没像你这般招摇放肆啊,你还是收敛收敛吧。」
奚绝歪着脑袋:「灵级相纹不是都会成为仙君吗,为何不能放肆?」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相纹没了?」酆聿随口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奚绝愣了愣,像是呆住了。
酆聿说完后就觉着这句话太像咒人,忙拍了拍自己的嘴:「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奚绝笑起来,随意地问:「现在除了诸行斋的四个,其他灵级相纹全都飞升成仙君了吗?」
「好像还有一人没飞升吧。」酆聿若有所思,「好几百年前的一位仙君了,我也不作何清楚。」
两人插科打诨一路薅灵草掏鸟蛋,兴致勃勃玩了大半天,找了棵幽静的树下坐着歇息。
奚绝懒洋洋趴在酆聿肩上:「哥哥,我饿。」
「滚蛋。」酆聿没好气地推他,回头将一块糕点塞给他,「喏,拿去啃——你比我大,叫哥哥你都不害臊的吗?」
奚绝笑嘻嘻地抱着糕点啃啃啃,啃了一嘴糕点渣子。
午时,参天大树旁的幽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一个庞然大物猛地从水底翻上来,像是锦鲤般在水面翻腾。
噗通一声。
巨大的水怪溅起数十丈高的水,稀里哗啦将树下的两人泼了个湿透。
奚绝、酆聿:「……」
奚绝糕点还没吃完,迷茫望着那好似海鲸似的怪物,眸光微微呆滞。
酆聿比他有经验,伸手胡乱揉了下奚绝的脑袋,没好气道:「吓成这样?你真的是奚家小少爷吗,我都怀疑你被哪个乡巴佬夺舍了?那是于迩。」
奚绝小脸全是水痕,干巴巴道:「鱼、鱼!」
「于迩。」酆聿道,「水系凶兽,被某位仙君用缚绫困在此处,放心吧,它也就每日午时挣扎一会,翻不出什么水花。」
奚绝缓了好一会才回神,但他太欠了,探头探脑地爬到岸边:「万一掉下去呢,它会不会把我吃啦?」
酆聿嗤笑:「你是三岁小孩吗,还能掉……」
话音未落,「噗通——」
酆聿:「……」
酆聿惊恐转头,就见刚才还在岸边的奚绝业已没了人影,水面上荡漾起一圈涟漪。
「奚绝!」酆聿彻底被吓住了,赶忙扑过去,「奚绝?!」
恰在这时,于迩又在翻腾。
它身形庞大狰狞,浑身布满漆黑鳞片,鱼身之下竟然是两条巨大蛇尾。
若是被蛇尾缠住坠下幽潭中,奚绝这条小命也就彻底没了。
酆聿吓疯了,他不会水,灵力又全然不能和于迩对抗,只能哆嗦着手掐着灵力去寻温孤白。
突然,一道漆黑人影猛地跃入水中,瞬间不见了人影。
酆聿一愣。
盛……盛焦?
奚绝浑浑噩噩,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弱,迷糊的视线中隐约有个庞然大物朝他徐徐游来。
「真丑啊。」奚绝还有心思瞎想。
就在他微微闭眼任由自己往下坠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在不着实处的水中猛地用力,将奚绝单薄身形强行扯到怀中。
奚绝一愣,迷茫抬头。
盛焦面容皆是冷意,天衍珠灵力并不充沛,散发黯淡微光凝成单薄结界护住两人。
于迩浑身锁链稀里哗啦作响,狰狞扑来。
「砰——」
于迩只是一下便将盛焦的天衍珠结界彻底撞碎,盛焦唇缝绷紧,全然不顾重伤的五脏六腑,用力带着他朝水面游去。
奚绝吓得一把抓住盛焦的衣襟,呛出一口气来。
于迩不死心,这次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将两人直接吞下腹。
奚绝呆愣许久,蓦然像是不耐烦似的,面无表情伸出手,金色灵力倏地从掌心撞出,轰然撞在于迩眉心。
「滚开!」
那处似乎是凶兽死穴,也不清楚奚绝是如何找到的,只是轻轻一道灵力便将它击得惨叫一声,庞大身体挣扎翻滚。
盛焦趁着机会和往上荡漾的水流,瞬间抱着奚将阑破开水面。
***
「盛……盛焦!」
奚将阑猛地伸手攀住面前人的脖颈,浑浑沌沌地呢喃着:「盛焦,盛焦救……」
一股桂香弥漫鼻息,混合着浓烈桃花香,将奚将阑呛得咳了一声。
他已从梦中回忆惊醒,呆呆怔怔抱着一个人,浑身发抖许久才终究缓过神来。
盛焦正垂眸看他,黑沉眸光好似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奚将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双腿躺在盛焦怀中,两手还不知羞耻勾着人家的脖子。
盛焦冷淡道:「做噩梦了?」
奚将阑刚刚醒来,浑身懒洋洋的,他脸皮厚,也不觉得方才还对天道大人喊打喊杀封了人家灵力、现在又躺在人家怀里睡觉有何不妥。
他靠在盛焦身上,含糊道:「没有。」
盛焦没拆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言。
奚将阑只觉浑身疲倦,随意瞥了一眼,发现两人似乎此刻正一处桃林中,四面八方全是灼眼的粉色,上面竟也看不到天幕。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是哪里?」
盛焦言简意赅:「幻境。」
华丽繁琐的牡丹花魁衣袍还裹在身上,奚将阑嫌繁重,一边解一边随口道:「奚明淮的记忆理应在此处,等会得找一找。」
盛焦「嗯」了一声。
奚将阑坐在盛焦怀里解了半天才终究将里三层外三层的花魁外袍解下,他只着雪白衣袍轻松霍然起身身,四处张望:「这幻境多大?不会像申天赦那样得找许久吧?」
盛焦将花魁衣袍叠好搭在小臂上,闻言淡淡道:「灵力。」
奚将阑似笑非笑看他:「给你灵力,那五十颗珠子肯定要我吃苦头,我才不给。」
盛焦说:「不会。」
奚将阑:「不给。」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两人僵持不下,只好决定边走边找。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四处皆是一望无际的桃花,且每一棵都是参天大树,桃花开到头顶遮天蔽日。
奚将阑随手掐了枝桃花,枝刚折断便化为粉色齑粉落在掌心,桃花桃树皆是虚假幻影,只要找到唯一的能摸得到碰得着的,定然是奚明淮的记忆。
「盛宗主。」奚将阑漫不经心碾着掌心的细碎齑粉,随口道,「这六年,你见过温掌院吗?」
盛焦蹙额:「甚少。」
盛焦连诸行斋同窗都很少见,一门心思只顾獬豸宗公事,就算每年诸行斋相聚也从未参加过。
奚将阑淡淡道:「是吗?」
盛焦不明是以,沉声道:「想问何?」
奚将阑身着白衣,在一片桃花纷飞中微微侧身,含笑望着他,没头没尾地突然问了句:「……那你想过我吗?」
盛焦一愣。
奚将阑缓步走到他身旁,认认真真地注视盛焦眼眸。
他不再巧言令色、狡黠难以捉摸,而是一种撕破所有伪装的温柔,轻轻地重复。
「盛无灼,你想过我吗?」
盛焦心脏倏地一缩。
见盛焦不回答,奚将阑换了个说法。
「你思念我吗?」
盛焦眸瞳微微涣散又收缩,似乎压抑在冷若冰霜皮囊下的七情六欲在翻滚着想要冲出,但遭受过申天赦的雷劫却死死压制着他。
盛焦五指几乎捏碎了。
蓦然,一旁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说何呢?」
奚将阑一愣,满脸麻木地回身。
柳长行不知在那看了多久,手中正拿着一人粉色桃子,满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是好几天就重逢过了,怎么现在才叙旧?而且思念这词儿怎么怪怪的?」
奚将阑:「……」
盛焦:「……」
奚将阑面无表情道:「你作何进来了?」
柳长行皱眉:「你这话作何听起来还挺不乐意?我要不是担心你出事,至于跟进来吗?」
奚将阑:「……」
奚将阑揉了揉眉心:「没有,我就是担心你进来,荀娘会不会出事?」
柳长行一愣:「糟了!我给忘了!」
奚将阑更头疼了。
「那赶紧出去啊!」柳长行将桃子在衣袖上蹭了蹭,边说边要往嘴里放。
奚将阑随口道:「我得找到奚明淮……」
话音未落,他眼睛瞪向柳长行手中的桃子:「等等,你桃子哪来的?」
「随手摘来的。」柳长行不明所以,「想吃,你拿去好了。」
奚将阑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用力抚摸,就见那原本晶莹剔透的桃子瞬间破开伪装,化为一团晶莹剔透的琉璃球。
这是奚明淮的记忆。
奚将阑彻底松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柳长行奇怪看着那琉璃珠问:「这是何?」
「没事没事。」奚将阑将琉璃球收起来,用力轻拍柳长行的肩头,夸赞道,「哥哥,你的运气真是绝了。」
本以为还要在这桃林幻境找上许久,没想到柳长行一来就寻到。
得来全不费工夫。
柳长行不稀罕奚将阑的夸,总觉得阴阳怪气的,他担心荀娘出事,也没多问,直接道:「你知道这阵法作何出去吗?」
奚将阑了了一桩心事,随口道:「用灵力破开?」
柳长行幽幽道:「我要是在这个地方能用灵力,还用得着耽搁这么久?」
奚将阑一愣:「你无法用灵力?」
「嗯。」
这可就难办了。
奚将阑摸了摸下巴,在四面八方看了一圈:「我瞧瞧看,这里仿佛是个大阵——嘶,我不太擅长大阵,这往往都是伏瞒的活儿。」
柳长行道:「至少你比我精通。」
柳长行每回大阵课要么抄伏瞒的要么抄奚绝的,很少及格过。
此处只是个藏东西的地方,荀娘也不会太精密的大阵,奚将阑在最大的几棵桃树边走了几圈后,终究发现这大阵端倪。
只是他第一反应却是脸色微绿,暗自思忖糟糕。
柳长行见他脸色不对:「怎么?破不开吗?」
奚将阑干咳一声,回身认真道:「我们还是想怎么找回灵力吧。」
柳长行:「???」
柳长行愕然道:「为何?」
「这是阵法「逢桃花」。」奚将阑含糊道,他以为柳长行记不住破阵的法子,随口敷衍,「很难破,得需要灵力。」
盛焦像是透明人似的跟在两人身边,本来等着大阵破,听到「逢桃花」三个字,愣了一下后,默不作声走到一旁盘膝落座,竟然老神在在开始打坐起来。
柳长行突然大笑三声!
「哈、哈、哈!」
奚将阑狐疑看他。
傻了?
「不瞒你说,我从天衍学宫出师后,把所有大阵都忘得一干二净,惟独记住「逢桃花」。」柳长行淡淡道。
奚将阑:「???」
奚将阑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柳长行斩钉截铁地道:「只要用两人的童子指尖血滴在阵眼和生门处,便能直接破阵,不用浪费灵力。」
奚将阑匪夷所思,声音都在哆嗦:「你闲着没事记此物做什么?!」
「你管我呢。」柳长行是个狠人,当即灵力一闪,将指尖血逼出,熟练地找到阵眼滴了进去。
果不其然,指尖血落入阵眼后,地面法阵倏地闪现一道红光。
有门!
柳长行开心极了。
奚将阑一言难尽。
「来啊,绝儿。」柳长行拉着他熟练地走到生门,捏着奚将阑的爪子抖了抖,「快点,你自己逼指尖血,我出手怕是粗暴得很,别把你小鸡爪子给剁下来。」
奚将阑委婉地说:「哥哥,我觉着吧……咱们还是先恢复灵力吧,到时候用剑劈开阵法,多威风啊你说是不是?」
柳长行嫌他太横玉度,直接粗暴地用灵力在奚将阑食指指腹一划。
奚将阑还在嘚啵:「真的,等一等,哥哥!你先听我解释,咱们用灵力——啊!」
奚将阑的指尖血倏地滴在生门大阵处。
柳长行颠颠地等着大阵破。
但左等右等,生门大阵却没有像阵眼那般散发红光。
柳长行和奚将阑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柳长行蓦然将奚将阑的爪子一甩,厉声道:「奚将阑——!」
奚将阑当即心虚地一屁股坐在地面,努力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盖闷不做声。
「我说过何,运日说过什么,掌院又说过什么?!你都抛诸脑后了是吧!」柳长行愤怒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唰地往下簌簌落,哽咽道,「你没了修为就这么自甘堕落吗!?你你你!你小小年纪作何就那么贪图享乐呢?!」
奚将阑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将脸埋在膝盖中默不作声。
柳长行气得半死,胡乱一抹眼泪,极其乐正鸩地骂骂咧咧:「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你还骗我说自己近男色,我看你就是个好色痞子!」
奚将阑头一回被骂得不敢回嘴。
柳长行不像乐正鸩那样会骂人,颠来倒去地只会骂那几句,没一会就词穷了。
他气得脑瓜子嗡嗡的,揉着眉心好一会,低声呵斥道:「等出去我再和有礼了好算账!拉着诸行斋其他人一起和你算总账!你给我等着!」
奚将阑不吱声。
柳长行怒容满面,眼眸泪水又啪嗒嗒往下落,被奚将阑这个「不孝子」给气得差点晕过去。
盛焦端坐桃花树下,眉目冷若冰霜,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
有了奚将阑小小年纪就丢了精元的做对比,柳长行越看盛焦这副「没有世俗欲望、无情无欲」的模样就越满意。
「唉。」柳长行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到盛焦身旁,骂骂咧咧地数落道,「绝儿也太不自爱,叮嘱过无数遍的话都当耳旁风,还好这回咱们三个进来「逢桃花」,否则指不定困死了都出不去。」
盛焦睁开冰冷又无情的黑沉眼眸,一派清心少欲的无情道大能气派,漠然和他对视。
气势凛然,赛雪欺霜。
柳长行满意地直点头,理所应当道:「——无灼,给我一滴你的指尖血,我去破阵。」
盛焦:「…………」
奚将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