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六

腥风呼呼地刮来，间杂黏液，像脓又像鼻涕，喷洒到新娘们的嫁衣上，地上、洞壁、桌椅，有一股死水发臭的气味。

洞内燃烧的火把被这黏液熄灭，陷入全然的黑暗。

但这黑暗，却没有影响非人之物的视线。

那车轮大小的眼珠子，弹凸在幽暗深处，偶尔木木一转，发着一点蓝光，没有眨眼。

看起来，就像是鱼眼珠。

它在洞内左转一圈，右转一圈，似乎在寻找闯入者。

而众新娘以僵尸般的姿势，逐渐围拢，互相嗅探。

那十三岁的小新娘当时离刘丑最近，几乎是凑在她肩上嗅着。

刘丑一动也不敢动，右手握紧木剑，左手捏住一个竹筒，屏住呼吸。

木剑是她随手借用个农户的砍柴刀，劈了几下树枝削的。

木筒里装着火折子，吹之即燃。是她趁那些青壮在山下吃酒时，在他们点火时，仗着自己敏捷，直接拎了他们装火折子的竹筒。

她在心中默念：木剑蘸火，攻其腮下......木剑蘸火，攻其腮下......

而那些围拢互相嗅探的新娘，几乎已经将她挤住，组成了人墙。

但随着眼珠越放越大，腥臭的力场越来越重，索索声，每响一下，洞穴微震，尘土从洞顶被震落，那物似从洞穴深处往外爬来。

刘丑的额头也逐渐渗出冷汗，一种发自人类本能的颤栗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提醒她有异常的生物在靠近，继承自祖先的预警，在尖叫着快跑、快跑、快跑！

但这一霎，因为恐惧，她先是有拔腿就逃的欲望，随即又激起了强烈的攻击欲。

便要拔出剑来，要吹起火折子，攻击！消灭威胁！

不等她动作，忽然，洞外的漆黑夜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猫叫。

喵——

喵——

猫叫声异常凄厉尖锐，划破黑夜，震动耳膜，竟如泣如诉。几个呼吸之间，就由远及近。

洞穴深处的那物一僵，动静立止。

它开始反方向，朝着洞穴更深处快速退去，黑暗深处竟有莎莎的爬行声，洞穴震得更厉害。

水声哗啦一下之后，那轮眼珠瞬间消失，腥风也止住了，徒留满山洞的脓般黏液。

它退去了。

方才还以一种鱼打挺般的姿势弹起来，僵硬麻木地围来的众新娘们，也噗通一声，各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刘丑站在瘫倒一地的新娘中，好一会才回过神，徐徐收回按在木剑上的手，将另一只手的火折子也慢慢放回竹筒里，舒了口气，这才终究发现，自己的小腿肚竟然在抖。

她恶用力地敲了一下自己颤抖起来的腿：「抖何！我又不怕！」

「呸，都是这乞儿的身体，胆小如鼠！」

她深呼一口气，却险些「哕」出来，洞穴里到处是腥臭难言的脓样黏液，比刚开始更臭了，像静放几十年的死水，也像烂了不知多久的死鱼。

「怪不得山洞这么臭。」

说着不怕的刘丑，快步滑出山洞，顾不得深呼吸一口洞外的新鲜空气，就眼珠子一转，左右环顾，四下夹着声线叫：「猫猫？猫猫？」

「喵喵？」

她刚才在洞里听得很清楚。那疑似是河神的东西，听到了猫叫声才退走。

她「喵」了好一会，忽然余光里撇到灌木丛，灌木后，似闪过两点幽绿的鬼火。

她定睛一看，她找了半晌的猫，正静静地蹲在灌木后，用幽绿发光的猫瞳凝视着她，蹲姿十分文雅。

猫一直就蹲在彼处，只是她并没能一开始就发现它。因为这是只黑猫，几乎隐在无月无星的夜里。

它难道在等她？

深知猫这种生物极为警惕灵敏。

她小心地朝它走了一步。

黑猫没动。歪了一下头，它像是在上下打量她。

她又走了一步。

黑猫依旧没动。圆圆的眼睛盯着她，竟发出一声「喵？」，那声猫叫里，竟然能清晰地让人听懂其中的疑惑。

她快靠近灌木了。

「喵！」黑猫却忽然拱起背，毛一耸，扭身一跳，几个起落，轻灵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小猫咪！」她叫道。

「喂！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刘丑背后响起纷乱的踏步声，男人怒喝。

看守新娘的人业已吃喝完了，一上来，就发现一人穿着嫁衣的女人站在洞外，像是在张望着何。而麻子、癞头、哑巴都躺在地上。

反正业已以超出她预料的方式确认了超凡生物的存在，这个身份卡虽然力气堪比现代的健壮成年男子，也足够敏捷，但要面对十好几个手持刀棍的青壮围攻，仍是不够。

刘丑一听到他们的喝声，扭头就跑！

「都给我追！别让这小娘皮跑了！」

杂七杂八的踏步声紧追着刘丑，一路穿林过丛。但他们时不时有被树根绊到的，有被树枝勾住衣服头发的，穿着宽大繁杂嫁衣的刘丑，却反而在山林里灵巧异常。

十好几个人举着火把追她，却反而被她逐渐甩在了身后。

然后，刘丑随手将那没用了的醒目嫁衣一甩，几步一滑，就是丈余，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黑夜的山林中。

「都别追了！」眼睁睁看着她绝尘而去，为首的豪族家丁咬牙切齿，拦住业已上头的其他人：「赶紧回去看看其他小娘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回到山洞，举着火把清点人数，一进洞，先是被熏得受不了，随即就有好几个冲出去开始呕吐起来。

剩下的人撕了衣服，掩住口鼻，勉强才能忍受，一看，新娘倒了满地。

挨个数过去。

他们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个个的面色又都阴沉起来。

绝大部分新娘都还在，只少了一人人。

但跑了一个，业已是大过了！

离河神娶亲的正日只剩两天，先不说河神能不能饶过他们，光是城内的豪族、大户，就饶不了他们！

剩下的，要选出个按照本朝的标准来算，算得上疼爱女儿的家庭，并不容易。

这些新娘可不是随便选的，必要是父母疼爱的少女。时下的民间，大多重男轻女，视女子如草芥。何况以石城的情况，真正疼爱女儿的，能逃的，几十年间，早就举家逃离了。

何况，光是父母疼爱还不够，这三十年来，河神越来越挑剔。

一开始，随便弄些乡野丫头就行。

到如今，奉献河神的新娘还定要五官端正，身体相对健康，至少不能歪嘴龅牙，也不能有何恶病。

时下大多数平民，无论男女，多的是烂牙坏脸、瘦弱不堪，癞头之类的更不稀奇，身上或多或少有病，不少人有恶病。都是常态。

而女子，无论贫富妍媸，因看病不易，更容易得些许「女人家」的病。

将这些条件筛选下来，符合的就更不容易了！

有时候，实在没有合适的，他们甚至还要悄悄把主意打到外城去。

弄丢这一人，找新的，还不清楚要多久呢！

然而，仍只能硬着头皮回去上报。否则，等到三日后，献不出足数的新娘，河神震怒，定会水淹石城！

立即就有人回奔城内，去禀告此物噩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剩余的人则叫醒了新娘们，准备连夜审问她们，让她们说出到底发生了何事。

石城。

李员外此刻正和其他的王老爷、孙老爷们，聚在一处上等勾栏，灯火通明，饮酒作乐，妓子弹着靡靡的琵琶，喝得醉醺醺的。

忽然，闯进来个家丁，惶惶然地大叫：「老爷，出事了，出事了！」

李员外在这些本县的豪绅里，虽然是捐来的官，但到底有个好听的官身。其他豪绅明面上都奉承着他，此时正拥着妓子熏熏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被那灰头土脸的家丁惊扰了雅兴，颇为不悦。一看他，是自家的家丁，便更觉不悦：「不是让你去看着点那些贼皮，免得他们没轻没重，太过轻薄新娘吗？你跑赶了回来干什么？出事？是哪个贼皮不听话，又把人玩弄伤了？」

除了这些不老实的贼皮，还能出什么大事？依往年的例，无非就是男人那点劣根，见了这么多还算平日里见不到的端正少女，就起了贼心思，连河神的腥都敢偷。

家丁咽下一口唾沫：「跑了！」

「新娘跑了一人！」

李员外手里的酒杯砰地掉在了地面，粉碎。

他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去追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家丁的头更低了：「没追到......」又抬起头：「您不清楚，那娘皮跑的不多时......」

噗地，他滚出去一圈，李员外照着他的心窝就是一记窝心脚，死力气。就像他踹那新娘一样。

「王八蛋！臭贼皮！窝囊废！近百青壮，十好几个看守，没看住一人弱女！」

其他豪绅、乡贤的酒也瞬间被这消息吓醒了，纷纷起身，七嘴八舌。

「作何跑的？那么多双眸，总有人注意到吧？」

「跑的是哪一个？拿花名册来对！」

李员外说：「大家伙立刻发动全城，先给我封锁了县城，各家再带上家人，去石城乡下搜！再一个去通知县太爷，就说我们封城找人，叫他也派衙役出来一起找。再叫一拨人，立刻拿着火把，去搜山！！这么些时间，人还跑不出石城的地界！」

其他豪绅也说：「一人十几岁的黄毛丫头，能跑到哪里去？无非是躲进亲朋家中。我们随即取了花名册，每家撰写一份，按名册去搜。要是得知跑了的是哪一个，看住她的父母、亲戚。」

事关祭祀，就是石城第一等的大事！

这下，没人坐得住喝酒了。

这个地方坐的都是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所有人都各自回家，随即调派统统人手，准备锁城封山，全县搜捕。

就不信这天罗地网，网不住一个毛丫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山林中。

「喂。不许叫喊。」刘丑单手捂着一人小少女的口，语带警告：「叫起来我就打晕你。」

少女呜呜地点头，刘丑渐渐地松开手。

少女果真不叫也不跑，小声地说：「恩公。」

尽管黑灯瞎火的，也认不清像素人的脸，但刘丑听到这声有点眼熟，想了想：「你啊。」

是那个被刘丑「借」了嫁衣的十三岁新娘。

「恩公，他们还在山上，这个地方危险，你怎么还留在这个地方？」

少女惧怕又内疚，不敢久留，就跌跌撞撞地，趁他们回来之前，跑进了山林。却没不由得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撞见了恩公！

少女醒转后，先是听到了那些人去追恩公的动静，她不清楚自己作何会会忽然昏睡过去，本想趁机解开其他姐妹的绳子，大家一起逃走。但怎么也叫不醒其他人。看守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又已经往赶了回来了。

刘丑说：「那你呢？你此物方向，是要去哪里？」

少女说：「我回家。恩公，要不然，你也去我家里躲一躲吧？」

刘丑没动：「回你家？等着被抓？」

「啊？」

刘丑抱着胸，斜睨这个像素人：「你能被送来这。你确定，你爹妈爱你，爱到接下来，冒着全家老小被大户抓住惩罚的危险，去保护藏匿你？他们又能藏你多久？」

而且。

刘丑随手一指：「你看，亮了。」

她们站在正对石城城门的这座山上，居高临下，能清晰地注意到，城门洞开，城中亮起许多亮点，是火把。而更多的的亮点，以县城为中心，正四散向乡野。

乡野也散着许多幽幽的光，如鬼火逐次亮起，在等候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少女明显地看到有许多火把，是冲着自己那乡去的。

她慌了：「那、那怎么办？」

*

「蓬头垢面？瘦小，外来口音，像乞丐？」

留在山洞里，审问那些新娘的人面面相觑：「也就是说，实际上，是跑了两个人？一个听口音是外地人，蓬头垢面，像个乞丐模样，帮另一个新娘跑了？」

剩下的新娘醒来时，痛哭流涕，一是被逼问，禁不住挨打。二是怨恨，明明能够一起救她们的！

因此，全说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快，快去禀告城里！」随即就有人说：「是那新娘勾着个外地人帮她跑了！要严查外地的来的，瘦小的男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那、那我们能去哪？」少女慌了。

望着午夜慌乱的石城，刘丑说：「是你要去哪。你去哪不关我的事。撒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少女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乞儿那破烂的衣服根本不禁拉，一下子就被拉破了半截袖子。

刘丑向后退了一步，十分不耐烦：「你是个累赘。别妨碍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即使是这样的夜里，也能看到，那双杏眼里大约是泪光闪闪。

但少女一声都没有吭。既没有哀求刘丑，也没有诉说自己的悲惨。只是这样含泪凝望着看不清面容的恩人，随后，慢慢撒了手：「......好，恩公。小莲无以为报，来生，希望为您结草衔环。」

「您一定要逃出生天。」

便转身，仍朝着那尽管爱她，但无可奈何，沉默地让她走上花轿的家去。

但她刚一回身，就觉得后领一紧，惊叫一声，被人拎了起来。

刘丑单手拎起她，说：「‘弩下逃箭’，听说过没有？」

少女没吭声。

刘丑自言自语：「嘁，文盲。九年教育都没读过。清楚你听不懂。」

「不许那样看我！为何像素人的双眸还要特意绘出眼泪啊？烦死了，你们。」她说：「抱紧我的脖子。摔下去就不管你。」

黑夜中，谁看得清像素人的表情？

只那少女忽然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埋在她肩头，竟然不顾那丐衣的脏臭：「好！」

刘丑差点没被她勒死：「轻点啊！」

随后，她抱着少女，以异乎寻常的敏捷迅捷，绕过那些光点，在夜色的遮掩下，反而直奔石城。

趁着所有人都集中城大门处，正拥挤嘈杂的时候，像个影子一样，从最偏僻低矮的那一段城墙外，蹬着凹凸不平的墙皮，像她之前蹬着小山坡突出的石头那样，宛如羚羊，几下就跳上城墙，跳入城内。

溜着根，与所有人相逆的方向，朝着此时反而最静悄悄的县城中心区域而去。

那里，此时倾巢而出。

刘丑带着少女，直奔最中心的李员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