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

深夜，李家。

绣楼。

咯吱、咯吱，盖板锁被打开，一人略年长的丫鬟提着灯，站在狭窄楼梯上，轻声唤：「小姐......小姐......」

最里面的那间闺房，垂下的重重床帘内，传来一个不开心的声线：「大半夜，鬼叫什么？」

粗鲁的语气，仍如过去几日，这「邪」是一点儿也没好转。丫鬟却反而大松了口气：「小姐，今晚要我们守夜吗？今晚石城不安稳，听说有歹人窜入县中，各家都打着灯火在抓那歹人。府里的也都出去了。怕歹人闯入而不知，夫人担心您，叫我们过来守夜。」

三小姐冷笑：「忧心我？是担心我跑了吧！别咯吱咯吱地踩楼梯，吵着我睡觉了。」

按照富庶人家的惯例，守夜的丫鬟要睡在小姐拔步床的脚踏上，随时待命。

只是，自从三小姐中了邪，她嫌半夜有人睡在自己床下，每到入睡时分，就不许她们上二楼去。

晚上能好好地睡在床上，谁会非要去睡那又窄又硬的脚踏呢？

加上丫鬟们也都惧怕，怕这个中了邪的「三小姐」。就顺水推舟，服侍到夜晚，等小姐洗漱完毕，就各自到小院一楼的其他屋子去睡了。

只是今晚，石城出了大事。因是要搜捕女子，加上这几天小姐除了吃，就是睡，并没有什么出格和奇怪的事。所以，连看守小姐院子的那十好几个健妇都被派了出去，进一些小富之家，略有些地位的人家，去搜查他们女眷的住所。

夫人不放心，打发她们来望着小姐。

现在小姐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那自然是最好，谁都不用操心。

大丫鬟应了一声，重新为盖板上锁，打着呵欠回自己屋子。

过了一会，夜更深了。小院一楼两侧的厢房，均响起细细的鼾声。

床上的李小姐立即坐起来，麻利地打开二楼的窗口，随即坐回床上，原本灵动的双眸，又变得无神，表情呆滞。

随后，打开的窗口，先是爬进来一人十三岁的少女，只这窗实在略窄，她的腰卡了一下，背后有人狠狠一推。

少女就爬过了窗，艰难地落了地，一抬头，刚好对着两眼无神的李小姐。

她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来。

身后，从镂花窗爬进来的刘丑立刻制止：「别叫！别吵醒院中人！」

他们趁李府空虚，翻墙溜了进来。刘丑直奔绣楼所在的小院。

李小姐的小院中，那些持刀的健妇果然都不见了，只留二三丫鬟。

这些丫鬟的作息，李小姐也很清楚。

刘丑二人在院外的一个偏僻角落，等到夜深，这些丫鬟都睡了，当即翻进院中，准备从二楼窗口爬进绣楼。

刘丑挟着少女小莲，从不太平整的墙，攀着那些木制榫接的结构。踩着一楼的挡板，几下一蹬，也就上来了。

「李小姐」作为主卡，尽管被《道种》公司强制削弱了素质，但她的身体是李秀丽本人的。

在现代吃喝不愁，锻炼得当，医疗完善，非常健康，十五岁就业已发育得很好。爬这窗户，需得硬挤。

但乞儿在这个地方贱如草芥，从小风餐露宿，同样是十五岁，却是那种半包骨头的瘦。爬镂花窗，倒是顺溜。

少女小莲十三岁，尚未发育，也很瘦弱。

她们两个要翻进来，倒比「李小姐」翻出去简单。

被刘丑一喝止，小莲立刻捂住嘴，定神，这才发现，这位被他们闯了闺房的千金小姐，既未叫喊，也未说话，就这么双眼无神地坐着，一动不动。

在李小姐面前晃手，她也没有反应。简直像个偶人。

小莲压低声线：「恩公，李小姐是个痴儿？」这呆滞的样子，让她不由得想到街坊里的一个痴儿。

没不由得想到，在石城颇有淑女之名的李家千金，竟然是个痴儿。

刘丑翻个白眼：「不是。你话作何这么多？不是你让我救你吗？让你躲这就躲这，先躲过今明两晚！」

这接二连三地，实在太过刺激。

到这时，刘丑才觉得身上累得厉害，似乎耗费了大量体力。

也是，先是一整天，奔了百里到石城，然后是闯入山洞，跟那鱼怪对峙，接着又是带着个大活人玩大逃杀。即使是这副卡疑似被游戏公司改造过，这时候也理应累了。

现在带着主卡和小莲这两个累赘跑，不是好时机。还是先让副卡休息一下吧。

便嘱咐小莲：「我业已很累了，今晚我要大睡一场，你一切都听‘李小姐’的。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何？恩公？」

但小莲没有等到回答，便见她的「恩公」，竟然堂而皇之地掀开床帘，钻进李小姐的床榻最里面，倒头就睡！眼睛不睁，但口鼻呼吸，前胸微微起伏。

小莲吓了一跳。

男子擅闯绣楼，本来就是当下坏人名节的大忌，恩公竟然还直接睡到人家小姐的床上去了！这这这！哪怕小姐是痴儿，这欺人暗室也太过！

谁知，下一刻，更大的惊吓来了。

本以为是痴儿的李小姐，那对眼儿一转，忽然「活」了过来，有了生动的神情。她叉着腰霍然起身来，对着床上业已睡过去的「恩公」，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哇，这身体，臭死了！都是腥味！」

无视了讶异的小莲，李小姐直接到二楼另一间的净房。彼处有一整小缸的水。丫鬟们每天会提水上来，为小姐备用。

她拿了装水的脸盆，一条巾子过来。

然后，随后，李小姐，竟然、竟然直接开始解恩公的衣衫！！

「哇！」小莲一下子就转过身去，捂住通红的脸，口中说：「李小姐，你、你、你作何......怎能，解、解恩公的衣服......」

谁清楚李小姐说：「你在说什么？不解衣服怎么擦身？这乞丐，身上都臭得快结块了，还有跳蚤呢！不但要擦，还要洗头。」

李小姐当真解开了恩公的衣服，把那发臭的烂衫随意丢掷在小莲脚边，一面拧水，一面嘴里还抱怨：「在柳城的时候，早就感觉臭了，又痒，又来不及擦洗。」

语气竟是极熟络的，像抱怨极亲近的人。

身后传来莎莎声，杳杳声，李小姐像是当真在为恩公擦身。

小莲头也不敢回，连耳朵都羞红了，整个人成了一块木头，脑子却在胡乱地转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一人乞儿打扮，一个深闺小姐，作何会有交集？难道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

难道恩公与李小姐，竟然是旧相识，是、是那有情人？那倒也说得通，作何会恩公直奔绣楼来藏身，李小姐又是这样不顾名节的亲近态度。

她开始在心里编戏文故事。

过了一会，李小姐娇柔婉转如莺啼的声音传来：「这脸蛋，越看越不错。不愧是我亲手选的。我就是喜欢这样的长相！」

小莲脑海里的话本故事开始编得更厉害了。一面脑海里编故事，一边没忍住，悄悄地回身一看。暗自思忖，就看一眼，一眼。

悄然回头，竟看到，李小姐整个人半趴在恩公身上，翘着脚，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恩公的脸。

而恩公的长相......长相......小莲一下子傻住，脑海空白一片。

一贯蓬头垢面的恩公，此时被李小姐打理得干净了许多，头发包洗了一遍，面上的脏污也被擦干净了，只是半袒胸膛，沉沉睡在锦床香被中，竟生得英眉凤目，皓齿鲜唇，瘦削脸颊，竟然是个极有英锐之美的美少年！

此时，似乎睡得沉了，李小姐戳他的薄唇，他便微露虎牙，条件反射地在她手上轻咬一下。

「原来被托管后，还有些许生理学条件反射.......」李小姐被一咬，还在喃喃自语些听不懂的话：「还有，虽然发育不好，但是，这也真的，太平了吧......一点性征都没有......」

忽然听到砰的声线，她回头，警告小莲：「干嘛？小声一点，别弄出这么大动静。」

李小姐乌黑漆发，肤色白皙，生来垂眉柔目，像春来的碧波，有粼粼之美。

她半靠在恩公身上，二人容貌对比更是鲜明。

虽然恩公的容色更胜一筹，但二人是不同的方向。一人英锐气，一个柔美态，竟像是天生一对。

小莲的脸却快烫熟了，从脖子到手指也是红的，她转身，竟直出门外。等到了闺房门外，才捂住砰砰直跳的前胸。

又暗恨，狠锤一下自己：恩公与李小姐，愿意庇佑你，一对郎才女貌的菩萨心肠。记住了！这才逐渐摁下了快跳的心。

一回头，又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李小姐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扶着门框，奇怪地看她：「锤自己那么用力，不疼？」

「很晚，你也去睡吧。你身上的这件外套也臭。脱了再上去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我、我......」小莲的舌头又打结了，面上的热度又上来了：「怎么能......睡、睡......」

她慌乱地阻拦李小姐三人同眠的好意：「我、我还是睡地面吧！」

这时，李小姐说完了剩下的话：「再上去睡脚踏。依稀记得别脏了我的脚踏。」

四目相对。

李小姐说：「看什么看！你以为我给你睡床？我的床只能我一人人睡！至于你上脚踏去睡，还是睡地上，随便你。有问题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语气很像恩公。像到一样有点......讨人厌的劲。

小莲：「好的。」她舌头不打结了。

李秀丽打个呵欠，就往回走，心里还想，这初一年纪的小妹，还挺识相。

便，号称床只能一人人睡的李小姐，往恩公身旁一躺，理所当然地使唤小莲：「帮我放下床帐！」

只踹了一床被子和一人垫被下去，就不理睬小莲了。

小莲睡在坚硬的地面，眼睁睁地瞪着厚厚的几重床帐，隔绝了里面那二人。一夜未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李秀丽没她想的睡得那么香。她一直枕着副卡的胳膊在刷论坛。

她兴奋地打开论坛，压抑不住炫耀之心，本想发个贴炫耀自己才登陆没多久，就以灰卡和蓝卡的身份撞到了超凡之事。

但最后，还是点开没好几个名字的好友栏，先给人私信留言：

【瑛前辈，我业已在古代侧世界找到仙缘了！明确发现了超凡生物！大概是个鱼妖！】

便简叙了一番自己在山洞里的遭遇。

最后说：【出乎我意料，我本来只是想冒充新娘。这三天先观察一下到底是何情况，到祭祀的时候就溜走。没不由得想到刚去就撞上了本尊。可是那是山洞，鱼妖作何能上岸？】

瑛前辈半夜竟然在线，秒回：【你说它上岸了？还说了话？它是怎么说话的？】

李秀丽：【是，就是不怎么熟练，像人憋了一口老痰。不像是在耳边说，仿佛是直接在脑子里说。】

「瑛」那头显示「此刻正输入中」，过了一会，竟打了一长串过来：【你太鲁莽了。鱼妖能上岸，还能有这种说话的本事，尽管不是用真正的喉咙说出来，说明它业已快进入真正的修行境界。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你当时带的火折子和木剑，对它业已没用了。】

此时，李秀丽注意到自己极信任的「瑛」前辈说，要是鱼妖能上岸，论坛里说的火折子和木剑可能已经没用了，想起当时的情景，心里也略有后怕。连忙追问道：【那还有何办法可以对付它？】

瑛：【你还想对付它？以你目前所述，这业已不是普通凡夫的手段所能对付的妖孽了。鱼妖的特征之一，就是一旦修行，鳞甲先成，刀枪不入，又有天然的水法，能够依仗江河。你在的古代侧世界，想拿粗劣的火器水平、冷兵器去对付此妖，无异于痴人说梦。而针对它五行特征的，木剑蘸火，普通的凡火和凡木，对它也早已不够格了。】

李秀丽说：【我还是想对付它。瑛前辈，我现在的身份卡真的不太好，一旦错失目前的机缘，很难说下一次遇到超凡，是什么时候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超凡生物，比如鱼妖等，它们能踏入修行之路，而非同于等闲，必定是有什么机缘的。

这机缘，往往就是入道的契机。

她必须得有斩杀，或者。至少是制住这鱼妖的手段，这样才能从鱼妖身上，找可能的入道机缘。

等了一会，对面的瑛说：【......好，我帮你想办法。但是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为你参详。你刚刚说，最后是一声猫叫，随后河神退去？】

李秀丽很开心。不愧是瑛前辈，果真是频频被道种机构封号，却还能在论坛玩家里有口皆碑的大好人！

也是她最信任的前辈，没有之一。

李秀丽立即说：【对，那是一只黑猫。】

瑛：【黑猫啊。】

对面像是沉默了好一会。

瑛：【秀丽，你应该是在古代侧世界——大夏吧？】

李秀丽颇诧异。她还何都没怎么说呢，瑛是怎么猜到她在「大夏」的？古代侧世界听说也不少。

但对方是「瑛」，从她接触这个论坛以来，就帮了她很多次，也帮了很多玩家。有口皆碑，然而极其神秘博闻的好人。

要是是对方，她倒不是很怕被其清楚自己的初始世界和些许真实身份。

她肯定了瑛的猜测：【对，我所在的这个初始世界，叫做‘大夏’。】

瑛：【你该感谢那黑猫，是它救了你。你把这鱼妖河神相关的事迹，都详细地说一遍。】

李秀丽应下，开始为瑛讲述自己在石城，关于河神的所见所闻。

这一夜，除了她和小莲，无眠的人很多。

比如，李员外。

他熬了快一宿，全城出动，却一无所得。

他年纪大了，实在有些撑不住。正昏昏欲睡地等新一波人的消息时，忽然，窗外闪过一团影子，一声清晰的「喵——」响了起来。

余光，他瞥到，一只黑猫，站在打开的窗外，正用幽绿的双眸凝视着他。

他被吓醒了。

黑猫，石城怎么会有黑猫？！

二十年来，因河神的指示，石城的黑猫，不是都业已被他们暗中扑杀殆尽了吗？

但那黑猫似乎只是路过，幽绿的瞳孔似含嘲讽，瞥他一眼，便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