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冬夜, 大雨滂沱,天际漫天乌云,如同被笼着一层密密实实的黑幕, 连一丝星斗的痕迹都寻不到。
但车内寂静的有些过分。
程厘余光突然看见,容祈握着方向盘, 几近发白的手骨关节。
勒得太紧,指骨突起的厉害。
这时,程厘才发现, 自己似乎问了何不应该问的。
想想也对。
问他前女友, 反正估计都是她不认识的,就算听到了,也只是陌生的名字而已, 连脸都不知道, 根本对不上号。
不管对他还是对自己, 都不会产生影响。
但高中的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万一他真有什么喜欢的女生, 程厘难免会去回忆跟那女生相关的事情。
况且他们还有高中同学群呢。
前阵子, 还有人提议说,要趁着今年高中的百年校庆,大家一起回学校聚聚。
他要真说出那个名字。
程厘也不免好奇想要探究更多吧。
哪怕今晚是坦白局。
也不至于坦白到这种程度。
当容祈一脸复杂地转头看向她,徐徐地与她视线对上时, 程厘突然喊停道:「算了,你也不用跟我说。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们都忘记, 往前看。」
对, 往前看。
「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 迎接新生活, 」程厘深吸一口气,也仿佛是对自己说的。
只是当她说完,却没发现。
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容祈垂下眼睑,一点点盖住眼底刚升起的光。
其实,他是想让她清楚。
他高中喜欢的那个人。
*
江驰车辆场内,在十好几个工程师忙活了一周。
第一批配置了泛海自动泊车系统的,是江驰即将推出市场的首款智能电动车辆e3,终于在车间组装完毕。
这也是号称江驰汽车从传统车厂向新兴的智能车辆转变的第一步。
当然这款e3最大的卖点,就是号称市场上最为先进的adas(高级驾驶辅助系统)。
程厘这阵子,连公司都去的少了,每天几乎都泡在这边。
然而想要打响第一炮,还就得看他们这套自动泊车系统。
尽管他们的泊车系统,只是此物智能车辆其中的一人软件系统。
只因江驰车辆业已准备参加明年的智能汽车挑战大赛,这个大赛是向市面上在售的量产智能车辆以及即将量产车辆,举办的一项全国性赛事。
去年,配置了天马智航的两款汽车,一举夺魁。
这也是天马智航今年融资价格,再次被估值到天价的原因之一。
业内注意到了一人公司的量产产品能力。
尽管泛海在业界的名声,并不如天马智航的名气。
但程厘相信,他们的自动泊车系统就是最好的。
而车子组装完成之后,他们将要进行试车。
接下这段时间,虽然很枯燥,然而一不由得想到泛海的自动驾驶技术,能够惊艳亮相,程厘就觉着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仅江驰车厂这边进展顺利。
年底即将召开的人工智能大会,泛海也受到了邀请。
他们将作为参展单位,携带机构的产品亮相大会。
程厘整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一面忙着车厂的事情,一面忙着人工智能大会的展会,这种展会虽然光环大多数都会那些大公司。
但很多中小企业,为了能让投资者或者大众看见自己,也会把自己压箱底的技术,都拿出来。
目前,程厘就是整个技术部的领导。
尽管展会是销售部在准备,但是要拿出来的东西,是他们技术部的。
因此事事都要程厘来解决。
以至于她每天基本都是车厂忙完,就回机构加班,等到回家的时候,基本就是夜里十一二点。
之前容祈提出搬到一起住,也只因她的忙碌,而暂时搁置。
程厘实在没办法,在这么忙碌的行程里,再加上一项搬家。
而且是从她从未走了过的地方,搬到不仅如此一人地方。
于她心理上,也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这件事,就被这么不自不觉又耽误了下来。
这天周末。
程厘好不容易,可以在家休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倒头睡到下午一点多。
等她起床,才发现容祈发了好几条微信。
都是在问她有没有起床。
程厘赶紧回拨了一人电话,那边倒是接的不多时。
「刚睡醒?」容祈隔着电话,低声问道。
程厘刚睡醒,脑袋还是懵的,就听到对面一个低而又磁性的声音,她趴在床上,声音懵懵地说:「你作何声线这么好听啊。」
容祈工作上接触过不少女性,然而私底下却很少。
以至于他对女生的了解,也格外少。
顶多就是从蒋哲那里,偶尔了解到一些。
他不清楚别人是不是也像程厘这样,就是有时候,直白地让人都接不上话。
「我该说感谢吗?」容祈微拖着尾音,语调尽量显得漫不经心,就好像这夸赞对他来说,也没什么。
并没有,让他此刻嘴角忍不住上扬。
程厘轻笑:「不用谢,实话实说而已。」
容祈眉尾微跳。
不过程厘又问道:「你给打电话,有事儿吗?」
「我爷爷奶奶赶了回来了,」容祈出声道。
程厘这下彻底清醒了。
因为她业已清楚,容祈打电话给她的目的了。
之前因为凌女士他们知道,他们两个结婚的事情,所以容祈就提出,等他爷爷奶奶回上海,也将这件事告知老人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实相较于凌女士的错愕和震惊,向奶奶只怕就只有开心。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丑媳妇突然要见长辈。
程厘也紧张的不得了。
「别惶恐,我还没跟他们说,你待会过来,我们再一起告诉他们。」
程厘仰头:「作何可能不紧张。上次凌老师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奶奶那么喜欢你,她只会开心,」容祈语调轻松,透着安抚。
这话,让程厘的惶恐稍稍褪去,她边起床边出声道:「那我先挂了,我现在得去梳妆打扮了。」
「梳妆打扮?」容祈那边蓦然轻笑了声,程厘以为有什么不对劲,就听他慢悠悠地说:「你还用专门打扮吗?」
程厘走向洗手间的动作,停顿了半拍,轻声说:「这算是夸我?」
「何叫算?」容祈声线听起云淡风轻,但语调却没了散漫,反而多了几分坦率:「我是在认真夸。」
程厘笑了起来,但很快,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嘴硬的男人,还真挺可爱。
尽管容祈是认真夸了下,但程厘却没办法不认真准备。
上次被凌女士抓包,她现在回想起来,就只记得自己被骂到狗血淋头的模样。
说起来结婚也是喜事,特别是告诉长辈。
程厘决定,还是要好好打扮。
最起码以后回忆起来,也是愉快的记忆。
至于衣服,程厘更是精挑细选,穿上一条杏色针织连衣裙。
程厘想着老人家理应不是喜欢那种特别浓妆艳抹,是以也就是上了一层薄薄的底妆,连口红都选了温柔的豆沙枣红色,涂在唇上,显得温柔又提气色。
又穿着一件藕粉色薄呢外套。
从她到洋房花园,其实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而已。
临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确保自己全身都没有纰漏。
程厘却觉着,她好像走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迟疑,要不要先给容祈打个电话。
就在她想要拿出移动电话时,洋房的黑色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容祈站在门边,单手插兜,抬眸望过来:「站大门处半天,作何不进来?」
「正准备敲门呢,」程厘看见他,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抬脚跨进门里,越过容祈,长发被微风吹起。
一阵淡香,萦在他鼻尖。
两人前后进了别墅,向奶奶似乎听到动静,立即过来:「厘厘来了,我一回上海,你就来看我,真是有心了。」
程厘在踏入别墅前的惶恐,瞬间,都只因向奶奶的笑容淡化。
容祈直接说:「你先陪奶奶坐一下,我去叫爷爷。」
不多时,容祈将容爷爷也喊了过来。
两位老人家被安排坐下,还有些疑惑,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情。
直到容祈自然的在程厘身侧落座,他落座时,沙发坐垫被压地塌了下去,程厘的身体不自觉往他这个方向倾倒。
但又只因贴住了他的肩头,而止住了倾倒的趋势。
只是这就造成,程厘整个人紧紧贴着容祈。
惹得容祈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程厘见状,赶紧要往旁边挪,只是她刚动了下。
身侧的男人,毫无征兆地伸手,直接拽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微微用力一扯。
程厘再次紧紧贴着他的身旁。
但这次,容祈的手掌顺着她的手腕往下,直到将程厘的手掌握住。
程厘被吓住。
当着长辈的面,他就这么嚣张了吗?
显然,两位老人家也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小动作。
向奶奶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掌:「你们这是……」
「奶奶,有件事我得跟你和爷爷坦白,」容祈开口,他又转头看了眼程厘,与她的视线对视,这才缓缓开口说:「我和程厘已经结婚了。」
一时,客厅里寂静地,落针可闻。
无人开口说话。
半晌,像是刚从这种震惊缓过来的向奶奶,愣愣追问道:「结婚?你们?」
容祈似乎也不想多解释,他直接伸手,从长裤的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他放在桌子上时,程厘这才发现,居然是结婚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人。
还能随身带着结婚证的?
容祈正好看过来,像是看懂她眼底的疑惑,直接解释说:「是为了让爷爷奶奶能够更快的接受,是以我直接把结婚证拿出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向奶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结婚证。
她翻开看的时候,身侧的容爷爷,也凑过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向奶奶眯着双眸:「哎哟,我的老花镜呢。」
好在容爷爷刚才在看报纸,所以这会儿正好眼睛上戴着老花镜,细细盯着看了半晌,跟向奶奶解释说:「是结婚证,这上面还有钢印呢,而且照片也是他们两个。」
「这是何时候的事情啊?」向奶奶震惊问道。
容祈:「就是您生病那阵子,其实我之前跟你说的相亲对象,也是她。」
「哎哟,」向奶奶细细回想了下,突然笑了起来:「哦,可不就是,你说人家小姑娘个子高,学历好,长得也漂亮。可不就是厘厘嘛。」
向奶奶爱不释手地抚着结婚证,连连惊叹:「哎呀,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我这何也没准备呢。」
「奶奶,不用准备的。」程厘赶紧说道。
向奶奶望着她,郑重其事道:「这作何能行呢,你这次上门,跟以前可不一样。这回是正式上门,我们男方家长是要准备见面红包还有见面礼的。」
接下来,向奶奶就完全闲不住的开始忙活起来。
她先是支使容爷爷去附近银行取现金,说是要给程厘见面礼。
在程厘再三拒绝无果之后,容祈只能亲自带着爷爷去了。
向奶奶则是去了楼上,拿了一个盒子下来。
「我也没提前准备,只不过好在,容祈妈妈留下这对耳环,」向奶奶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
饱满滚圆的珍珠,哪怕历经了岁月,色泽依旧圆润。
「真好看,」程厘惊叹道。
向奶奶将盒子递给她,程厘本来也想拒绝,就听向奶奶说:「容祈妈妈生病那会儿,我们家把该卖的都卖了,连房子都卖了,就是为了给她治病。但她最后还是没舍得卖这对耳环,说是想等以后,能有一样东西,留给未来儿媳妇。」
程厘是头一次,听到关于容祈父母的事情。
向奶奶像是只因提到此物,原本开心的神色一下低落了下去,眼角竟是沁出了泪水,吓得程厘赶紧哄道:「奶奶,您作何哭了。」
「是开心,我一直怕,看不到这一天,」向奶奶低声说:「他妈妈就没注意到他结婚这一天,本来我也怕我看不见。好在是让我等到了。」
程厘又低声安慰了许久。
没一会儿,容祈就跟容爷爷一起回来了。
原来这附近几百米,就正好有一间银行,他们去取了财物,不多时就回来。
「幸亏家里还有一点之前的红包,」向奶奶笑呵呵地将钱装进红包里,递给程厘。
红包被塞的厚厚一包。
程厘想了下,这次没拒绝,还是收了下来。
程厘手里拿着首饰盒子,还有红包,只不过她把盒子给容祈看了眼,低声说:「这是奶奶刚才给我的。」
「我妈妈的珍珠耳环,」容祈认得那个盒子。
没一会儿,他低声问:「要不要跟我上楼?」
程厘尽管不清楚楼上有什么,但还是点头。
两人上楼,容祈带着走到尽头的一人室内,推门进去。
程厘就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一张黑白照片,那可真是一个秀美到极致的女人,长发盘起,笑盈盈望着镜头,温柔又娴静,像极了那种画布上的古典美人。
她痴痴地望着这张照片。
「我妈妈。」容祈低声说道:「我是随母姓,是以爷爷奶奶,是我妈妈的父母。」
其实,程厘有很多机会能够问,关于他父母的事情。
但是她一直没问。
就是想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跟自己说。
程厘:「她可真漂亮。」
容祈低笑:「所有人见过她的,都这么说。」
「我十五岁的时候,她生病去世了。」
容祈此刻的口吻,平静而释然,大概是只因早业已接受了此物事实。
但程厘听了,却很难受。
十五岁。
这个年纪的她,还为了零花钱,正跟凌女士斗智斗勇。
容祈却早早要面临丧母之痛。
程厘也不知作何会,竟觉得难受的厉害,眼角不由得湿润。
明明她不是那种感情充沛到随时落泪的性格。
可她望着照片上的女子,她笑起来是那样温柔而漂亮,却美人早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程厘也不知该说什么,一切语言,都显得那样苍白。
她看着身侧的男人,他望着照片上女子的眼神,那样清冷的双眸里,竟也生出了无限渴望。
也许,他也希望母亲能亲眼,看见他结婚成家的这一幕吧。
程厘不再犹豫,她伸手轻轻环住面前的人,他的腰身那样劲瘦。
在她刚抬手抱住的片刻,容祈抬手,将她整个人圈进他的怀抱里,他的气息和温度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将程厘淹没在其中。
可她却没有动,反而靠在他怀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容祈的脸颊贴着她脖颈,灼热的呼吸,密密地落在那块肌肤。
滚烫而热烈。
*
夜晚,他们直接回了程厘家里。
凌老师对于容祈的上门,像是也没了之前的反应。
这阵子,凌老师对他们的态度就是:不支持,不反对,冷眼旁观。
等几人坐下后,容祈看向凌霜华,出声道:「凌老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极其难以接受。一切的错都在我,是我先主动提出结婚,是我先草率。」
凌霜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何难听的话。
「然而我和程厘,既然结婚了,我们一定会好好经营我们的婚姻。或许我现在所说的一切,你们都会持保留态度。但请相信,我会认真地爱护程厘,陪着她一起成长,一起分担,一起去面对生活里点滴。」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们会共度一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明明他们身处的是程厘熟悉的客厅,可这一刻,她听到这样的话。
仿佛置身于婚礼殿堂。
身侧的男人,此刻正说着,对她的婚礼誓词。
凌女士望着他们两个,许久,朝程厘看过来,低声说:「算你走运,闪婚都能找到容祈这样的。」
程厘:「……」
「留下来,吃晚饭吧。」凌女士看着容祈,说完这句话,就起身骄傲离开。
这一顿饭,大概是程厘最近吃的最别扭的一顿。
只因家里掌勺大厨,竟然水准蓦然失常。
程厘望着程定波,低声说:「爸爸,这个菜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突然,她就看见凌女士开口说:「你现在住哪儿里?」
等吃完饭,程厘正想着,找了个借口先让容祈走了。
这话是问容祈的。
容祈说:「我是自己单独住,但偶尔会住爷爷奶奶这边。」
「就是有婚房是吧,」凌女士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后伸手直接指向程厘:「那就把她带走吧。」
「什么?」程厘吃惊。
凌女士扭头望着:「哪有人结了婚,还一贯待在父母家里的。既然容祈婚房都准备好了,你还等何。」
程厘瞪大双眸看她。
凌女士睨了她一眼,催促道:「愣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去吧。」
程厘一脸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容祈。
就见他淡然一笑,低声出声道:「要不,我帮你一起收拾?」
作者有话说:
77:感谢亲丈母娘
厘米:我肯定是捡来的,容祈才是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