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九叔，他说他疼

雨下到半夜，倏然就停了，不多时乌云也跟着散开，露出了朗朗夜空。

十五才过去没两天，到了此物点，月亮也才升上半空，银辉温柔的洒在原野上，将夜色中疾行的人影也照的一清二楚。

他本来低着头在走，但是走着走着便感觉不到，随便往旁边的院墙的阴影里一靠。

他细细听了听，然后猛地回头往小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赵家造好的那座桥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然后顺着河流一路往下，到了拐弯处便拐上了出村的道路。

等到这马车驶过的声线彻底消失，那人面上有些复杂，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便转了个身，往另一人方向过去。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这个身影出现在纪滩村往桃源村的河边，他的脚步似乎比之前要更轻快一点，他走到一户人家大门处，在门口的那棵大树下靠着，直到天边一点点的亮起来。

村子里不清楚哪家的鸡最先叫起来，随后此起彼伏的，公鸡的打鸣声一下下的响起来。

他听到大树后面的人家屋子里有了点动静，便上去敲门。

「九叔，是我。」

杨德才在杨家族中排行第九，他那些或还在或没了的族兄家的孩子都喊他一声九叔。

他也才刚刚起来，一听到外面的声线便催着自家媳妇去开门。

杨德才的媳妇姓邹，是纪滩村人。

她也还在穿衣服，对丈夫就这么催自己很是不满，嘟囔了一句才去开门，一打开注意到人惊讶了几分，「高云，你作何这么早就来了？」

杨高云压低声线喊了一声九婶，「叔在吗？我有点事情和叔商量一下。」

「你叔在呢，早饭还没吃吧？等会儿留在我家吃饭！」

「九婶，不用不用，我就和叔说几句话。」

杨德才从里面出了来，「是高云吧？你是一大早的从镇上赶赶了回来的吗？」

杨高云也就不再压着声线，迎着杨德才走过去，「九叔，不是的，我昨晚回来的。」

杨德才眉头一皱，「你回来怎么也不给我们说一声？你家那房子又破又旧都不能住人了，你昨晚睡哪儿的？」

「哎，只不过歇一晚而已，哪儿都能睡，就没来麻烦九叔了。」

杨德才叹了一口气，见屋里昏暗，便催着杨九婶点灯，「老婆子，把灯点了。」

「叔，不用了，我就问你一件事。」

「谋害杜家那小姑娘的事情，叔你知情吗？你参与了吗？」

杨德才脸色一寒，还没说话，倒是杨九婶刚好把鸡从鸡笼里放出来，正要准备喂鸡呢，闻言随即抬头反驳，「高云，别瞎说。」

「杜家那小姑娘的事情，你九叔也是事后才清楚的。」

「这回你二伯做的过分了，直接找人把杜家那小姑娘给掳走了，事后还信誓旦旦的说那小姑娘献给龙王爷之后，龙王爷就一定会下雨。」

「现在好了，小姑娘献给龙王爷了没下雨，小姑娘赶了回来那天倒是下雨了，那雷声劈的哦，嚇人！」

杨高云面色轻松了一会儿，又沉重起来，「九叔，那我再问你一句，咱们村的里正，你做吗？」

「高云！」杨德才提高了声音。

「九叔，你别凶我，我等此物机会等很多年了，当年杨德胜当里正，我就不同意，只可惜我那会儿人小言轻，说话也没分量。」

杨高云自嘲一般的笑了笑，「九叔不会以为，这么多年我已经把我爹忘记了吧？」

杨德才面色难看，「高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高云回身转头看向院子里，声线有些轻，里面的悲伤却很沉很沉，拉着杨德才的心不断往下坠。

「九叔，我忘不掉。」

「忘不掉我爹那时候的模样，他浑身上下一块好肉都没有，若不是我娘清清楚楚的记得我爹身上每一块的模样，我都不敢认那是我爹。」

杨高云说了一半，声线便哑了，他仰起头，「九叔，那是我爹啊，他和杨德胜一起上的山，他们一起遇到了狼群，我杨德胜除了衣服撕碎了几块，身上就几道被树枝挂出来的口子，我爹……我爹他连个全尸都没落着。」

「你能跟说我，是我爹得罪了狼群，是以狼就照着我爹一个人咬吗？」

「九叔，你清楚吗？我这么多年都一贯在做一人梦，梦里我何都看不到，就只能听着我爹不断的喊着我的名字，他说他疼。」

「九叔，他说他疼！」

「被狼活活咬死，那得多疼啊！」

杨高云蓦然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说完这句，就忍不住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半晌呜咽了一声。

那一声呜咽撞在杨德才和杨九婶的心头，两个人都觉着心里无比的沉重。

「高云，你爹也去了这么多年了……」杨九婶劝了一句，就劝不下去了。

有些事情在别人看来，时间可以磨灭许多伤痛，但是也有些许人，一伤就伤一辈子，那伤口一辈子都好不了，每次碰一下，就鲜血淋漓。

「九叔，你知道吗？我每次都在想，为什么就我爹一人人？是不是杨德胜他把我爹推出去的，我爹在山上打猎那么多年，怎么可能遇到了狼群不知道跑呢？」

「只可惜……除了我死去的爹和杨德胜，再没人清楚真相，我就算心里怀疑，也没法到杨德胜面前指着他鼻子问他，因为他是里正，他在给族里其他人谋好处，他是族里的功臣，比四爷爷当初给大家谋的好处还多，所以大家都向着他。」

杨高云冷笑一声，「可是这钱，大家花着也不觉着良心疼！」

「那是沾了人血的财物，是骗了其他村民拿赶了回来的钱，每一人铜子花出去，都是我们杨家的罪，九叔，你说是吗？」

杨德才沉重的叹息一声，「高云，你想把你二伯拉下来？」

「那是自然，九叔，我等此物机会等了不少年了！」

「赵家滚了，周县令下台了，他杨德胜背后没人撑着他了，他做的那些事，只要他不想我在全村人面前给翻出来，他就得给我滚蛋！」

杨德才却抓住了杨高云的一句话，他惊诧的看向杨高云，「你说周县令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