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在如风

黑猫贼兮兮地钻进苏愚的卧室。卧室里黑着灯，它先是来来回回地转，这嗅一嗅，那舔一口，偶尔探出爪子碰一碰。没多久它盯上了床头地板上的书箱子，扒在箱子上探头瞅了瞅，没何有趣的发现，它又转过身，仰起脸看小书架上的书，要么是教科书，要么是辅导资料，枯燥乏味。便它蹑着猫步走到书橱旁边，书橱关得很紧，它尝试着直立起来去够门把手，可总是差了一点点。它只好伏下身，在橱门边嗅来嗅去。

什么都没有。

黑猫侧着脑袋，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似乎在聆听又像是在思考。然后它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去别的室内看看，却被一阵踏步声惊得跳了赶了回来，嗖的一声就钻到了床底下。

苏愚不知道有小贼偷偷摸进来，进门后习惯性地反锁了房门，姑姑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便被挡在门外。他摸到写字台前拧亮台灯，台灯发出微黄的光，就像黑暗中包裹的一粒光明。只有坐在这灯光下，他才觉得安适自如。所以他读书很投入，书里的文字如清溪在心底流淌，清溪里跳跃着融融的阳光，把他带入一人恬静温馨的世界。

这就是「治愈」。其实小说里的故事并不曲折，甚至有点松散简单，却如把冰冷的心浸泡在温泉里，把潮湿的情绪晾晒在暖阳下，虽不会让人感动到泪流，却总想一贯舒服地拥抱回味，便一拿起来，就舍不得放下。

或许真是自己有心灵创伤的缘故？

苏愚吓了一跳。这家里平时连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作何会跳出这么个家伙？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那小东西业已一个回身，像风一样奔入了客厅。

苏愚睡不着了，捧着书一贯读到凌晨一点，直到把整本都读完他才揉揉眼睛站起来，打开反锁的房门准备去洗手间洗漱，走过去才发现洗手间的灯亮着，里面传来表哥有气无力的哼唧声，似乎是吃坏了肚子。他只好返身赶了回来，却发现虚掩的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线，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何东西从里面窜出来。那东西正要溜走，见到苏愚也是一愣，露出一双绿幽灵般的眼睛。

苏愚赶紧趿拉着拖鞋追上去，左右环顾却再也找寻不到。正诧异中忽感一阵凉风吹来，回身却见客厅的一扇窗子打开着，映出城市后半夜的黯淡灯火，夜雨如云如雾，在窗口围栏处镂刻着一只猫的身影，伏身回顾，双目莹然，做纵扑之势。

苏愚又是一惊，暗自思忖窗口怎么打开了？难道姑姑忘了没关？这只猫想做何？被发现了所以想跳窗逃跑？他念头刚起，就见猫转过头纵身一跃，一下子就消失在窗口。

苏愚曾听说猫不怕跳楼，从几层楼乃至十几层摔下去也往往毫发无损。他对此一直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这或许是真的。他快步走到窗前，顶着凉风冷雨探头往楼下观望，可惜外面模糊一片，何都看不清，只是楼下街上雨夜深处，隐约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慢慢走远，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喜欢夜生活的人很多，半夜街上有好几个行人并不奇怪。苏愚觉得奇怪的是那只猫，看大小跟昼间在咖啡店遇到的那只差不多，仿佛也都是黑色，难不成是同一只？要是是的话那就……太天方夜谭了。一只猫再作何有灵性，也不大可能一路隐藏行迹跟踪过来，一贯跟到自己家里。且不说猫能不能做到，这么做又有何理由？

苏愚这边靠着窗口胡思乱想，那边洗手间门一开，朱语哲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捂着肚子蹒跚而出，走到客厅看到窗前站着一人黑影，吓得他一缩脖子倒退了两步，扶着墙往外探了探头，发现是苏愚才吁了一口气出了来：「就说你有精神创伤吧，大半夜的戳在这儿思考人生。有何心事跟我说说，我开导开导你！」

他本来想走过去给苏愚一人温暖的拥抱，但肚子里忽然咕噜噜一阵响动，于是伸出一半的手又缩回来捂住肚子，他弯下腰提着裤子，回身就又往洗手间跑：「不行了不行了，肚子吃坏了，我得先开导开导它……哎苏愚，要不你堵上鼻子到我这儿来，我能够一面开导它一边开导你，两不耽误的！」

…………

第二天苏愚起的很早，草草洗了一把脸，他就跑到客厅窗前往下张望。窗下的马路很潮湿，低洼处有积水迎着朝阳闪亮，人走过车开过，没有一点猫的影子，无论尸体还是血迹，一应痕迹通通没有。

看来那小东西果然没摔死，这样还好，不然自己就间接扼杀了一个小生命。

这是个注定无聊的星期天，一整天苏愚都在等待夜晚，中间看看书，补补觉，还被朱语哲拉去看他玩游戏。好容易天黑下来，吃过了晚饭，苏愚就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往外走，朱语哲横身拦住去路，瞪着双眸问：「你要去哪儿？」

「去学校自习。」苏愚早有准备，把做好的数学卷子甩到朱语哲怀里，「这张卷子我写完了，你拿去对答案吧。」

「对答案倒不需要，帮你检查一下对错还是可以的嘛。」朱语哲撇了撇嘴，把卷子收起来，「我就不陪你去了，晚上有网站安排的答疑活动，还有两个客户预约，哎呀真是烦死。」

朱语哲神气活现地回屋去了，没一点儿要被烦死的觉悟。苏愚带上一瓶水，背着书包独自下楼。

天高夜静，星稀月明。仰起脸深呼吸，这世界因自由而生动美好。苏愚像一匹小马撒着欢儿地奔跑起来，从小区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卫张老头搬了凳子正在校大门处守着，挨个检查入校同学的校牌。晚自习的时间是七到九点，六点五十以后校门就会封闭，到九点放学又会打开。

苏愚气喘吁吁地跑过去递上校牌，张老头看了看校牌又瞅了瞅苏愚因奔跑而微红的脸，问了一句：「走读生吧？」

「是。」苏愚点了点头，「高二六班的。」

「有钥匙吗？」

苏愚又摇头。为了便于管理，学校的住校生和走读生都是单独成班，走读生少有来上晚自习的，有的班甚至一人都没有，偶尔来一两个，也没有教室钥匙，进不去教室的门。苏愚没有钥匙，他本想实在不行就去别的班混个座位，自然要是能进到自己教室，那是最好。

张老头看了看表：「去教室大门处等着，五分钟后我去开门。」

「好！谢张大爷。」

苏愚心花怒放，像小云雀飞入校门，轻快地穿过花园小径，仰望教学楼灯火闪耀，可仅有不到一半的教室是亮着灯的，剩下的一半漆黑一片，一个来自习的学生都没有。路上三五成群的男生女生，正乘着氤氲的夜色往楼里走，那都是住校的同学，苏愚一人也不认识，只不过也有例外，背后蓦然就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嗨，助理先生！」

此物声音这个称呼，只属于胖女孩吴萱萱。头天才在咖啡店见过，印象还很新鲜。苏愚转过身，果真看见吴萱萱抱着几本书站在楼前台阶上，面上的笑容随着花裙子在夜风里一荡一荡，像涟漪中轻摆的荷叶。旁边还有一人女孩，却不是张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