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诡异女孩

那是个陌生的女孩，穿着一件镶黑色花边的白格裙子，抱着一摞五颜六色的书，一只手里还拿着两盒冰淇淋，显得手有点不够用，所以她是用肩膀把门推开的，进门后又用肩膀把门顶上，随后回身面向苏愚一笑，打了个招呼：「嗨！」

声线清脆欢快，就像黄莺出谷，嘴角眉梢跳跃着俏皮和灵动的味道。她的脸小而精致，被浓黑头发紧紧簇拥着，显得嫩白如雪，一对眸子漆黑闪亮，透着股精灵般难以捉摸的美感。

苏愚没想到会有人蓦然闯进来，见对方打了招呼，便鬼使神差地也「嗨」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是谁？走错教室了吧？」他手捧着书，微张着嘴，直愣愣地望着女孩抱着书和冰淇淋向这边走过来，在他前面一桌停住脚步，把东西扔在桌上，随便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尘，而后直接面朝他坐下来，一脸轻松地说：「有礼了啊，我来借个座儿，不介意吧？」

自打对方推门而入，苏愚一个人的自在梦就醒了。教室里多个漂亮女孩自然不是坏事，唯独借座的说辞让他有点疑惑。张老头挨个给大家开了门，所有人应该都能进自己的教室，又哪里需要借座？这些许的疑惑让他呆了一呆，随即就见女孩回手拿过一盒冰淇淋，慷慨地递到他眼前：「送你！很好吃的！」

女孩像是是怕苏愚不答应，赶紧送上一份见面礼。苏愚哪能收人家的东西，连忙推拒道：「不用，你自己吃吧。」

「那多不好，我吃你望着，你会流口水的。」

苏愚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算是在找理由让我收下吗？一愣神的功夫女孩就把冰淇淋推到他手边，对他抿嘴一笑，然后迅速转过身去。

女孩开始吃她自己那盒冰淇淋，一勺一勺，动作很轻很细，几乎没何声线。从后面看，她的肩背都隐没在浓黑的长发里，随着动作轻微的起落，亮亮的黑发在肩上滑来滑去，就会露出一线线泛着玉光的白腻，很好看。

苏愚不经意地注意到这一幕，脸不禁有些发烫，赶紧低下头，收摄心神继续看自己的书。才看了两页，却见女孩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先是扫过那盒原封未动的冰淇淋，而后转向苏愚的脸，停留在他的嘴角上。苏愚被她看得发窘，还以为自己嘴角有晚饭留下的食物残渣，赶紧伸手擦了一下，却听她很认真地说：「你真的没有流口水哎，可是你吃的时候我一定会流口水的，是以这一份……还是我吃好了。」

说完，女孩就生怕苏愚不给似的一把抓过冰淇淋，随后就像一只抱着坚果的小松鼠，逃也似地转过身去。

苏愚捧着书又一阵发呆。虽然冰淇淋他没想要，可对方用这种方式取回送出的东西，难免令人啼笑皆非。他倒不是介意，只是给这女孩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一愣一愣的。好在对方吃东西很寂静，所以苏愚发了会儿呆就又低下头，迅速地沉到小说的情节里面去。可惜好景不长，才堪堪又看了两页，他就被一阵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吵起来。

女孩的冰淇淋终于吃完了，她在翻书，一页接一页的翻书，尽管声线不大，可是间隔极短，差不多两三秒钟就翻一次，哗啦哗啦地连贯起来，在这寂静的教室里回荡开，就变成了苏愚耳边的阵阵惊雷。

苏愚猜她是在翻笔记或者查东西，就忍耐了一会儿，可是这惊雷一响就是五六分钟，并极有保持着同一节奏持续下去的态势，是以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自然他并没有霍然起身来向对方吼叫或者抗议，在他的习惯里，如果有何事情是可以自己解决的那就不要请求和劳动别人，所以他拾起书拎着书包站起来，去后排教室角落找个了离女孩最远的位置落座，打开了头上的一盏灯。

女孩觉察到响动回过头来的时候，苏愚业已在另一个座位上重新展开了书。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解地瞧了他一会儿，竟然也抱着自己的一摞书站起来，追到苏愚前面的座位，重新落座，随后转过身，叫了他一声：「喂！」

苏愚没有吭声，也没有抬头，只不过书显然业已看不下去了。他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心里有点烦，也有点凌乱。

女孩一把抽走了苏愚手里的书，迫使他抬起头来，随后瞧着他写满无可奈何的脸咯咯笑了一阵：「喂，我看书吵到你了，你作何不吱一声就跑？」

苏愚又抬了抬头，闷声问道：「你是在看书？」

「不然呢，你以为是干嘛？翻书听响啊？」

「一眼就看一页吗？」苏愚觉着要真是看书，那已经不能叫一目十行了，照女孩翻书的速度，正常人一页就只能看上一两眼。

「差不多，这是看得细细的时候，不太仔细的时候呢，比这还快。」

女孩解释道，她一脸认真的表情让人相信她绝不是开玩笑，不过这话本身就是最大的玩笑，是以苏愚很应景地笑了笑。笑完之后他伸手去拿女孩抽走的书，女孩灵活地一抬手，躲了过去。

「你不相信？」女孩高举着手里的书，挑衅似地晃了晃，仰起小脸瞅了瞅书的封面，念了一遍书名：「草房子。」随后她两手拿着书，就在苏愚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开始翻，哗啦哗啦哗啦，像点钞票那样一口气从头翻到尾。光看她翻书的动作真是娴熟流畅，足可与大商场的收银员媲美，就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她一页挨一页翻完了这本二十多万字的书。

翻完书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随后合起书在台面上一放，微微拍了一下：「好幼稚的故事啊！看这种书你不怕长不大吗？」

苏愚一阵无语，暗自思忖尽管故事里写的大多是小孩，但写小孩就是幼稚吗？他伸手把书拿回来，闷闷地说了句：「我喜欢。」

女孩瞧着苏愚，俏皮地眨了眨双眸：「你喜欢纸月对不对？」

纸月是《草房子》里的一个女角色。女孩提到她只为证明她真的读过了这本书，自然仅仅一人人名还证明不了什么，见苏愚抬了抬头，她继续说道：「你这样的男生一定喜欢纸月那种女孩子，漂亮，温柔，学习成绩还那么好，纯洁得就像天上的白云。写书的家伙弄出这么一人角色，肯定是他小时候就憧憬过的，可是呢，他又要把人家的身世写得惨兮兮的，妈妈跟和尚私通生了她，妈妈又跳河死了，自己上学也挨欺负，唯一的亲人姥姥也早早死了，真是好可怜。哎你想没想过，作者怎么会要让和尚带她一起消失？」

苏愚听她说的一愣一愣的。《草房子》里对纸月身世的描述很含蓄，若不是从头到尾仔细读，真不知她的父亲是和尚，女孩只是随手翻了一遍，就能对内容有这么深入的把握？

苏愚起初很吃惊，可是转念一想便觉着这个地方面有蹊跷，八成对方早先就读过这本书，刚才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自己。真要像她这样看书，正常人连一个字都看不清，更别说把整个故事装在脑子里。她是在故弄玄虚，可一番话说得又很有道理，而且最后那问题也勾起了苏愚的兴趣，便他就顺下去问：「为何？」

女孩翘起嘴角，柳叶般的眉毛轻轻扬了扬：「只因纸月长大了就会变成白雀，扑棱棱扑棱棱，飞到别人怀里咯！」

白雀不是鸟，是《草房子》里的一人漂亮姑娘，本来在跟一人颇有才艺的小学老师恋爱，但是应父亲要求去跟镇政府文书相亲，见了一面便移情别恋，用女孩的话说，就是「飞到了别人怀里」。

孩子们春心萌动的感觉是最美好最纯净的，大人的世界却不同，是以那些纯净美好的形象只适合给童年留一个远去的背影。是以纸月在书里走了了，没有长大，长大了就会变成另一人白雀。

女孩的话很简单，却让苏愚触动很深，只不过对于十六岁的苏愚来说，这番话显然还有些许他破解不了的玄机，一时间他都忘了去纠结女孩读书快的问题。

女孩一只纤白细嫩的手正做白雀飞舞状，扑棱棱地飞过苏愚跟前，绕了一人圈子才收起。她嘻嘻一笑，问：「这回信了吧？我可证明给你看了。自然你一定会想，我之前是不是读过这本书，故意在你面前装样子，那你可以拿点我绝对没看过的东西出来，比如你的日记呀、笔记呀之类的，作何样？」

「我不记日记，也没带笔记。」苏愚回过了神，摇了摇头。他佩服女孩的聪明，至于读书快什么的，他是打死都不信的，但他的好奇心还是被对方成功地吊了起来。不管是借座位还是翻书还是刚才那一番忽悠，都透着一股诡异，他好奇这中间到底有何关节。

「真是小气！」女孩白了苏愚一眼，然后她回过身，从书台面上搬过自己那摞书，重重地往苏愚台面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这些书你总不会认为我都看过了吧？你随便挑一本给我，看完我能够一页一页背给你听，如果这样你还是信只不过我，那就你自己想个信得过的法子，总之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