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骗去抢来

地下通道人来人往，苏愚坐在入口台阶的最下一层，用手托着下巴，这时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根糖葫芦，糖葫芦向左肩自然倾斜，以供肩上的麻雀不停啄食。少年清朗俊秀，目光明亮温润，异常寂静地坐在这种并不寂静的所在，还喂着一只奇怪的麻雀，过路的人们难免会多瞧上两眼，有些许附近高校的女生，甚至出了一段距离还在频频回头。这倒不是苏愚故意吸人眼球，他要看人弹吉他，还要喂这只唧唧喳喳甩不脱赶不走的小东西，此物姿势比较省力。

在他的目光尽头，流浪歌手坐在地上，卖力地弹着吉他唱着歌。其实苏愚不太喜欢对方粗犷沙哑的嗓音，不清楚他在唱什么，他也听不出这吉他弹得怎样，既然有不少人给钱，想必是弹得差不了的。事实上他不是来听歌的，只是想学吉他，他的视线从没走了过对方的手指，可仅仅这样显然学不来何，是以一面看他一边在想，要不要走上去请教。

他想学此物，只因除了这东西他想不到其他手段能够尽快自立，这几乎是他在黑暗中注意到的仅有的光亮，是以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想要抓住。在脑子坏掉之后，一度失望乃至绝望之后，他太想证明自己还有一点存在的价值，证明自己能够不仰赖别人、不拖累别人而活下去。歌手怀里的那把吉他，让他平静如死水的心湖荡起了层层涟漪。

他打定主意付诸行动。便当歌手弹唱完最后一支曲子，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走上前去。

歌手收好琴盒里的财物，一抬头注意到了站在跟前的少年，少年的目光纯净而殷切，似乎有话要说。他直起腰甩了甩卷曲的长发，随意地出声道：「嘿，兄弟，想听歌次日再来，我有事儿得走了！」

苏愚连忙摆手：「不是，我不听歌。」

歌手白了他一眼，拿起琴盒，一面利索地把吉他装进盒子里，一面懒懒地问：「那想干嘛？」

「我想学吉他。」苏愚答。他看歌手忽然停下来怔怔瞧着自己，赶紧补充解释道：「你能不能教我？」

歌手忽然笑了：「你想跟我学？」

「你不能教吗？」

「能啊。」歌手裂开嘴笑着，用轻飘飘的眼神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有吉他吗？」

苏愚摇了摇头：「还没有。」

「呵呵。」歌手又莫名地笑笑，「那你有钱吗？」

苏愚微微颔首：「有。」

他的右手一直在上衣口袋里揣着，那儿有林叔留下来的三千多块财物。只因是林叔给苏愚的财物，是以徐青萝觉着交给他保管比较合适。苏愚清楚学音乐是要花财物的，况且学费不菲，小时候给表哥报兴趣班的时候，姑姑没少抱怨。他不知道这些财物够不够，况且他也不能全拿来学习，必须留一点做生活费，这是他一贯顾忌迟疑的原因。所以他试探地问道：「学此物要多少财物？」

「得不少呢。我学的时候花了两万，就这还是便宜的。」

苏愚的脸一下子就泛起了微红，声音也低了不少：「我没那么多。」尽管觉着此物价格有点超出想象，但他并不认为对方会信口开河地糊弄自己。

「没关系，」歌手故作大度地轻拍他的肩膀，「看你在这儿瞧了半天，估计也是真心热爱音乐，哥哥我能够教你，不收你那么多钱。」

他的话并没给苏愚带来多少希望。两万他没有，即便打个对折，一万他也没有，再打个对折，五千他也拿不出。就算拿得出，这么高的价格他也要重新考虑，此物成本他现在支付不起。于是稍一犹豫，他干脆就主动报了自己的底价：「那三千，行吗？」

歌手一愣，把吉他背在身后方，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这，有点少吧？」

苏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脸上难掩灰心之色：「那我学不起，打扰了。」

说完，苏愚转身就要走了。歌手却又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头，叫道：「等一下！」

苏愚止步回头，肩上那只麻雀也停止了对糖葫芦不懈地啄食，一双圆溜溜的小双眸一动不动瞧着歌手。歌手一副很肉痛的表情：「行吧，兄弟你要是真有财物学，也求不到哥哥我头上，我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你，三千就三千！」

苏愚没想到会峰回路转，不禁喜出望外，不过他还是从衣袋里迅速摸出一支碳素笔递给对方：「电话！」

只因听说移动电话会被追踪，苏愚的老式移动电话早就扔掉了。他只能请对方先把移动电话号写下来，写在他的手背上。歌手二话不说，拿起笔就留了一串号码，旁边还注上「卢开」两个字：「这是我的名字，卢开，你能够叫我卢哥，每天下午我都在这儿，你何时候想学，就过来找我。有事就打这个电话联系！」

苏愚收回手，看了两遍手背上的手机号，放心了不少，可又有一点疑虑。这还是他从未有过的跟陌生人打交道，想想一下子要交出去三千块财物，总觉得有点儿轻率，可是姓名有了，电话留了，对方看起来人也不错，他更是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似乎真的没什么好疑虑的。而他这儿一迟疑，歌手便又解下吉他递了过来：「你没吉他也不行，这把你先用着！不过可得小心点儿别弄坏了，一千多块呢！」

苏愚又是一喜，对方还主动送了一把吉他，这下更不会有何问题。他心下一热，随即从衣袋里摸出那叠攥了好久的钞票，递给对方。对方接了票子，他则拿过吉他，两人各自欢喜。苏愚隔着琴盒摸了几下吉他，颇感新鲜，抬起头道：「那我明天下午过来找你！」

「没问题！」歌手将票子揣进兜里，甩甩头发，「我有急事真得走了，就这么着吧，明儿不见不散哈！」

「不见不散！」

苏愚一脸阳光地挥了摆手，看这位刚认下的便宜师父混入人流中消失，便置于手里的冰糖葫芦，喜滋滋地拉开琴盒拿出吉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个不停。这已经是一把破旧不堪的老吉他了，可毕竟是人家送的，能练习弹奏就好。苏愚用手指拨了两下，铮铮作响，听在耳朵里就像仙乐，他喜滋滋地重新装好，背在背上，怀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心情，准备回去找徐青萝。

这时他才想起了小麻雀，侧头看一眼肩上，却已是空空如也。那小东西早不知在什么时候飞走了。

被徐小萝唤走了？

大概是吧。小麻雀能够跟徐小萝随时沟通，自己学琴的事说不定她也知道了，总之还是要跟他交代一下。

他打定主意，加快脚步走了了地下通道。

通道里人来人往，喧哗依旧。短发女孩从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出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清雅柔和的目光里若有所思。

…………

徐青萝疾步如飞地在校园里穿行。左眼中是她面前的一切，绿树成荫的校园甬路，甬路上挽臂牵手的学生情侣；右眼中是小麻雀灵动的视野，是校门前那条热闹的街，街上一人卷毛邋遢吊儿郎当的小青年。

幸亏她在看书之余与小麻雀联络了一次，才借助麻雀的眼睛注意到苏愚受骗的一幕。没错，一定是受骗了！歌手那贼溜溜的眼神瞒只不过她，一把破吉他换了苏愚三千块！其实以苏愚的敏感不可能感觉不出异样，只是他从未有过的在外跟人打交道，又被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所蒙蔽，这才选择了轻信。

人们心里的欲望，就是骗子手里的财物。

徐青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怕钱拿不回来，她只是不知该作何去开导苏愚。苏愚这么想这么做并没有错，他是一个追求自立拥有独立人格的男孩。早晨他拒绝自己使用度灵之术时她就知道，他不想像寄生藤一样缠绕着自己，不想以一只「宠物」的身份待在自己身边。换了其他普通人，看到这样神奇如仙女般的自己，只怕会匍匐跪拜拽着衣襟不肯放手，他却一直保持着清明而单纯的自我。这让她欢喜不已又担忧不已。他脑子坏掉了，做什么都会比别人艰难许多，她不清楚他会选择一条怎样坎坷的路。但是现在，他已迫不及待地做了选择。

徐青萝不禁在想，是不是早晨那一番话伤了他的自尊，导致他这样急于自立？在他面前示范驯化一只宠物，然后告诉他他也可以选择同样的命运，这算何？难道自己骨子里竟是这样高高在上，这样不把他看在眼里？

不，不是这样！即便以前曾经如此，以后也绝不会这样！我要让他清楚，他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是苏小愚，他是这亿万万人里我唯一的朋友苏小愚！

不过现在，她要帮苏小愚取回他的财物，她不会客气！

徐青萝迈步走出校门，夕照里红裙如火，小麻雀掠过一众行人头顶，飞落她的肩头，电光火石间左右双目视线合一。左望，百步开外是渐行渐远的青年，右望，视线尽头是正向校门走来的苏愚。一出门一入街，苏愚就注意到了她，他含笑向她挥手喊了声「徐小萝」。徐青萝身形向左微侧，若时间放慢千万倍能够看到一道残影从她所在处飞出，极速向左穿越百步，在那青年身上一掠而回。没人能觉察出任何异常，监控也看不到任何破绽。她还是站在那儿，只是裙摆如遭烈风，急剧抖动了一下，只不过她同时做了个手提红裙向右旋转的动作，就像一个漂亮女孩在向情人舞动并展示她的新裙子。

在苏愚的视野中，她只是出校门后向另一侧张望了一眼，便在自己的叫声里牵动红裙含笑转身，并提着裙摆对自己跺了跺脚：「苏小愚你去哪了？我都找你半天啦！」随后她就像一只漂亮的红山雀，展开翅膀向自己欢快飞来。

就在那个极短暂的瞬间，徐青萝在青年身上拿回了苏愚的钱，连带对方身上的现金也一并掳走。她调用了体内天王星的力量，那是象征闪电的星体，极限瞬移的术法。

当然她并不是轻手轻脚的偷，而是大手大脚的抢，只是间隔太远迅捷太快，谁也看不出是她。可是旋即这条街上就会掀起一阵骚乱。所以她跑过去拽起苏愚的胳膊，回身就钻入了街对面的小公园。

苏愚坦白了吉他的事，她何也没说，反正财物拿赶了回来了。只有次日苏愚去了地下通道才会知道自己受骗，现在还不是责怪他的时候。她很开心，苏愚也很开心，两个人为同一件事开心，却为着事情的不同结果。

他们并肩穿过暮色下的小公园，徐青萝跑跑跳跳，喜眉笑眼：「晚饭想吃何？」

「你打定主意。」

「去冰淇淋店怎么样？」

「不去。」

「……，那去哪儿？」

「你说。」

「嗯——，那除了冰淇淋还有什么好吃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很多不少，只不过我都没吃过。」

「没吃过作何知道好吃？」

「别人说的。」

「我说冰淇淋好吃，你信别人的不信我的？」

「……那，那去冰淇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