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叶先生（2）

第三次见到老先生，是在公园，公园里正好搭了个临时的戏台，一个由曲艺爱好者们组成的临时戏班子在唱着桂剧和彩调。台上的先生们此刻正演着《重台别》，我找了一块比较高的石头落座。老先生正好站我前面不极远处，大爷带着个圆檐帽，穿着中山装，一双黑布鞋，手中拿着一杆烟杆时不时的送到嘴里「吧嗒」两口，脑袋也随着先生们的强调摇来摇去。下午五点，戏班子散了，台下人该散的也散了。大爷没走，望着拆台子的先生们，就那么望着，静静的看着，我看着老先生，我也像他望着先生们一样。老先生手中的烟杆送入嘴中的频率更密集了，我点烟的频率也更密集了。先生们把台子拆完了，把服装道具也都收拾好了，他扭过头，看见石头上的我，微微颔首便朝着小区走去，我也跳下石头，赶上老先生。

老先生扭头瞅了瞅追上他的我，嘬了一口烟杆，问道：「作何，小伙子，你也来凑热闹啊。」老先生一面说着，嘴角一面露出浓烟，我微微颔首：「小时候跟着奶奶经常去公园或者剧院去看，后来我们那边剧院拆了，那群先生们也老了，小县城也没人再唱了，就没再看了，后来去了北京，工作又忙，偶尔也会抽空去看看京剧，桂林人还是想念这一口桂柳话。」老先生笑了笑：「呵呵呵，你这年纪也没多大吧，难得啊难得啊。」我也笑了笑：「哪里哪里，太阳还没落山，老先生要不要去茶馆坐坐？」老先生抬起脚，烟杆往鞋底敲了敲：「会下象棋么？」我回道：「这个当然，要不咱两杀两把？」老先生又问道：「有好茶么？」我也回道：「此物自然，我上次去贵州带了点七舍，店家跟我说是母树的老茶，想请您尝尝。」老先生又从烟袋里拿出点烟丝塞好，点燃吸了一口，跟我出声道：「带路。」

我从展示柜上取出一人纸囊，拿到老先生面前，我把纸囊两手放到他的桌上：「您瞧瞧。」他把手往茶具上摊了摊：「来，杀两把我也回去吃饭了。」我点了点头：「行。」说完我便点燃了些许无烟碳放进风炉，又从一人矿泉水桶里接出一铫子水，放在煤炉上烧着，老先生见状笑着微微颔首，我们都没有说话，不一会铫子里便传出丝丝「呼呼」的声音，我用一人檀木勺盛了几次茶叶放入铫子中，老先生依然是笑着点了点头：「来杀一盘？」，我点了点头，待到二沸之时，我们只是走了不过十手，我赶忙取出熟盂，舀出其中浮沫，舀完后便继续与老先生下棋，我此刻正思考时，铫子「咕噜咕噜」的响起，我赶忙将铫子拿下风炉。又用镊子取出两个茶盏，用铫子里的茶汤润了润，给老先生倒上半杯。

老先生嗅了嗅杯中的茶，摇头叹息：「你这何母树老茶，这明明是新树新茶，你哄骗我老头子呢。」我又是尴尬的笑了笑，我指了指棋盘：「大爷，咱下棋。」此时的棋盘业已被拨乱，我们又重新摆好后，老先生「哼」了一声，便开口：「你个小孩我不欺负你，你先吧。」我笑了笑：「大爷，这规矩不能乱，您着红棋，您先。」他点了点头：「哼，还算你懂点事，来当头炮。」我笑了笑：「嘿，大爷当头炮，我来个单提马。」

杀了一把，老先生赢了，铫子中的茶汤也见了底，老先生霍然起身身来伸展了下，跟我说道：「你小子不错，明天我还来。」我也站起身来给老先生送到了门口，稍稍弯腰向他出声道：「次日我还在这等着您。」老先生满意的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第二天，老先生如约而至，我有给他换上了一饼七子，正如昨日一般下棋品茶。他蓦然问我：「你这一人酒吧一人茶馆忙得过来么。」我笑了笑：「我还有两个伙伴，平日里我们大多都在酒吧，偶尔来茶馆喝喝茶看一看。」老先生冷笑了一声：「小子，分歧于汝，而二于物，茶馆挺好的。」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回道：「您有所不知，现在的茶馆都没何人来了，我们也需要吃饭啊，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这啊，刚开，原来我们在北京的时候，倒是茶馆比酒吧的生意微微好上一点点，只不过也只是一点点罢了，那时候还不用交房租，可是水电也是入不敷出，尽管在这也不用交房租，但是每个月茶馆的水电啊，还是得从酒吧的账面上支出。」老先生有些愠怒：「那是你们不用心，你们要是用心，我天天带着我那帮老伙计来给你们捧场。」我谄媚的笑了笑：「嘿嘿，大爷啊，那我也不能靠着您吃饭呀不是，您是能够常来，可是现在出来喝茶的人毕竟少了，谁家没个几套茶具啊。」老先生轻拍桌子：「那你就理应像这样吗？」说完便霍然起身身来走到另一张客台面上，用手在上面一抹，又走到我面前把手递给我看：「你瞧瞧，你们这样，能有客么？那客来了坐哪啊？」我有些羞愧，因为来茶馆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来买茶叶，买完便离开了，剩下的那一人，不是朋友，便是同行，我与房东对于茶馆的客桌客椅自然也不是那么上心，房东把那些茶叶当作宝贝，每天打扫，是以也不至于像这桌椅板凳一般。

老先生见我没说话，叹了口气：「做生意要有个做生意的样，不管做什么都一人样，你得心无旁骛。」我弯下腰拱了拱手：「小子记住了。」

第三天，老先生没来，我便走到公园去碰运气，正巧，一群人围在一个地方，我走了过去，众人围着一张桌子，老先生正在和另一位老先生铺着羊毛毡，还有一位老先生正站在一旁研磨。老先生铺好羊毛毡抬头看见了挤入人群的我，向我摇了摇手，我便走了过去，他指了指砚台：「来得正好，你来。」我从研墨的老先生手中接过墨锭，在砚台里推磨起来。老先生瞅了瞅我研墨的手微微颔首，而后又让跟他铺羊毛毡的老先生跟他切起了宣纸铺好。这时候我发现，老先生的镇纸是两方一板过的金丝楠。他抬头朝我说了句：「好了，给我吧，今天我就送你一句话。」我双手拿起砚台，送到老先生旁边，老先生又朝我说了句：「看好了，小子。」

我看着老先生在纸上龙飞凤舞，我便跟着一人字一个字地念起来：「靡。」老先生回身润笔，望着我说了一句：「不错。」老先生接着写，我也接着念：「不。」老先生没有再与我说话，润笔，下笔，润笔，下笔，一直在写着。不一会便出现了八个大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不断的嘀咕着这句话，走到另一端与老先生将其平端而起，放到桌子另一端，又用一方闲置的镇纸压好，不停地望着这八个字，周遭有些人也凑上前来围观，人群中也不断传出「好字」「写得好」等声线。

我陪着老先生写了一下午的字，他把写好的字都送了出去，得到的人都欢喜不已，可众人都有一个疑惑，就是没有一幅字是落了款的，得字之人纷纷问老先生，老先生却摇了摇手：「名字只是让别人叫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正在酒吧望着账本，突然门外传来了一人苍老的声线：「诶，慢点慢点，对，来，放这，先等着。」我抬头一看，正是老先生，我赶忙出了去迎接，老先生身后站着两位师傅，一个扁平的纸箱立在地面，老先生望着我：「来，小子，你们这开业的时候我也不清楚，这就当送你的了。」我有些疑惑，指着纸箱问道：「这是？」老先生回答我：「你先赶紧把茶馆的门打开。」我迈入酒吧拿钥匙，示意林接了三杯热水端到茶馆。

众人已经散了，我帮老先生把东西收拾好，正要叠起老先生送我的那幅字准备带走，老先生拦住了我：「你等等，这幅字你还不能带走。」我有些疑惑：「大爷不是说要送我么？」老先生走到我跟前接过了那幅字：「送你是不假，但不是现在，你回去等着吧。」

两位师傅把那扁平的纸箱送到茶馆后，老先生环视了一圈，指着一人展示柜上的空墙跟那两位师傅说道：「来，就挂那。」等师傅拆好纸箱，我便看见了一块匾，那块匾便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老先生笑着说：「一个茶馆作何除了招牌连块匾都没有，这像何话。」我笑了笑：「小子谢过先生了，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老先生摇了摇手笑了笑：「以后我来喝茶的时候，你小子可要给我便宜点。」我回道：「往后您尽管来就是，看上哪款茶也尽管带去，跟小子谈财物您可折煞我了。」老先生笑了笑：「生意是生意，该多少我又不会差你的，别搞得我跟个强盗似的白吃白喝。」我笑了笑：「是是是，先生说的是。」

送走二位师傅后，老先生又坐下与我喝茶，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我作何会要送你这好几个字。」我摇头叹息。老先生抬起头瞅了瞅那四个字，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我痛心啊。」我给老先生添上了热茶，他接着说：「我前些年还在剧院看戏看话剧，这些年啊，也只能在公园过过干瘾，或者等到有何活动啊节日的时候，才能看看真正的舞台上，真正的戏，就那天，还依稀记得么，那天，那好几个先生，这要在以前，哪有先生自己拆台的啊。」说到此处，他轻拍胸口，喝了口茶，我又赶紧给他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