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搏命

「放掉那些被抓起来的人。」百里婳在他脚边跪了下来。

果真是他奢望了，像宋睿那样的女子，这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

百里诰眼中闪过一丝灰心，他还以为她能说出何别出心裁的建议。

他起初最先看上的，就是她的才谋啊。

「父皇可还记得《尚书》里的那篇《康诰》？周公忧心康公年轻，难以治理殷商遗民，于是周公对康叔发表了这篇诰词。」

百里诰想了想，不多时便记起来了，但他没有说话，想听听看她会怎么说。

「其中周公是这样劝诫康叔的，封，敬明乃罚。小人有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怀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他还说：若有疾，惟民其毕弃柾。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要想使臣民顺服，和顺相处，就要想医治病人一样，尽力让臣民抛弃自己的过错。要想护理孩子一样保护臣民，是他们健康安宁。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

不要制造怨恨，不要采用不周全的计谋，不要执行不恰当的措施，要努力施行德政。

百里诰忍不住笑，她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

一人人独断专行久了，也会失去方向，即便是作为万人之上的皇帝，也需要有人随时指点迷津，不让他迷失方向。

从前是宋睿，现在他此物小女儿，也能起到这个作用吗？

德政是任何一人国家想要长治久安的基础，而这件事上，他差点摒弃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你提醒的对，这件事是朕太过极端自大了。朕会下令释放那些没有大错的百姓，并让当地的官府积极安抚受难灾民，尽量化解这场矛盾。」

像是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消失了，百里诰身心轻松，「你熟读四书五经，还能学以致用，不愧是你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朕很欣慰，快起来吧。」

听他采取了自己的意见，百里婳暗暗松了一口气。

翌日，百里诰下了早朝来到御书房，今日攒了好几个问题，想再次与百里婳探讨探讨，结果没见着人，冯贵进来禀告道，七公主病了，卧床不起。

这才刚觉得有点用，怎么就病了！

百里诰便叫他派御医过去看看，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继续忙起了自己的事。

结果她这一病病了三天，整个人上吐下泻，配过去的药一点效果也没有，反而越来越严重，下午的时候，御医说已经无能为力了。

从前的话，他此物小女儿死了也就死了，可是这才刚觉得她得了宋睿的传承，今日就快病死了，总觉着有点可惜。

……

宥兰宫里，少女的脸颊苍白如纸，双眸无力的半阖着，以往粉嫩的唇带着点青紫，仅仅三天时间，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香兰端着碗刚熬好的药，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公主，您就喝了这碗药吧。这样下去，您真的会凶多吉少啊！」

百里婳那双已经没有多少生气的眸子吃力的向她看过去，业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香兰的眼眶红红的，眼周围还带着青色的眼圈，声音只因极度的担忧而带着一丝颤微。

她嘶哑的嗓音带着坚定不移的决然，「再……等等。」

香兰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落了出来，带着哭腔说：「您不吃药也就算了，为何连水也不喝，饭也不吃？您这样……真的会死的！」

百里婳直挺挺的躺着，因为脱水严重，手脚业已麻木而一时动不了。

她攒了攒力气，才又说：「记住，如果父皇赐了天级高丽参，你一定、一定不要用它给我熬药，把它藏起来，那时候要是我还活着，我就会用药，就会饮水吃饭。」

香兰急得不知所措，「您这是作何会啊？就这么一株药，值得您用命来换吗？」

「香兰，记住了。如果这件事被第三个人清楚了，我便真的死在你面前。」

说完这句话，百里婳十分无力的合上眼帘，腹中翻江倒海的揪着痛，一阵一阵，抗的她意识涣散。

她只能搏一搏，搏她的父皇觉得她还有价值，而她的价值能够超过那株高丽参。

她吃了几株水仙，水仙有毒，却不足以致命，只要治疗及时，不多时就能够解毒。

她盼着，百里诰能够来看一眼她。

百里诰直接让冯贵把那好几个御医带过来，御医们纷纷跪在地上。

「七公主到底得的何病？怎的蓦然如此严重？」

其中一老御医忙回：「启禀皇上，七公主理应是误食了何东西，致使的三焦不舒。刚开始老臣也觉着不是多么严重的病，就对症开了药方，让公主的那个丫鬟为公主煎了喝，但几副药下去，竟是一点起色也没有，反而、反而越来越严重……」

这御医在宫里已经二三十年了，基本还没有失过手，看来应该是百里婳的病情的确有些复杂。

再看这些御医有些挫败和怀疑人生的神色，百里诰挥了摆手，「都平身。冯贵，摆驾宥兰宫。」

冯贵忙应了一声，出门安排去了。

宥兰宫还是老样子，老旧墙垣瓦砾，院子中间一棵百年的老桂树。

冷清至极。

屋子里温通通的，也不是很暖和，满屋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香兰正坐在熬药的炉子旁边发呆，余光里大门处的光线一暗，抬头望去。

就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气质深沉的站在门口。

她忙不迭的跪地行礼，「奴婢见过皇上。」

百里诰只淡淡点了一下头，掀开帘子走向里屋。

床上的少女早已经没有了三天之前的活力四射，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百里婳虽然病的极重，可是意识是清醒的。她早就听到了刚才香兰请安的声音。

「父……皇。」

她的声线业已虚弱到了极点。

百里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或许是出于那一丝血缘关系，此刻注意到她的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傻孩子，你到底误吃了什么东西，竟把自己害成这样？」

百里婳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青色的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像是呓语，「父皇……救我，儿臣不想就这么死了……」

百里诰无可奈何的叹息，「父皇何曾不想救你啊，可是就连御医也没有办法，父皇该作何办？」

听了他的话，床上的人眼泪落的越发凶了，眼中透着绝望。

「儿臣曾在一本书上注意到过，天级的高丽参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父皇，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儿臣还想好好陪伴您。」

百里诰愣了一下，看向百里婳的眼光闪过一丝犀利。

这天级高丽参十分难得，那两株他保存了数年，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都舍不得用。

「先生临走前还专门嘱咐我一定好好活着，好好辅佐父皇。」她带着凄苍，「看来婳儿终究是要让先生失望了……」

百里诰看着她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心里烦躁的紧。

最终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大门处，对着冯贵冷冷的下令，「去取一株天级高丽参过来送宥兰宫。」

冯贵明显露出吃惊的神色，却没有多问，只皱着眉答：「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这件事不要外扬，只你知道就能够了，以免朕的其他皇子公主们借此说事。」

剩下的那棵高丽参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冯贵又应了一下，亲自去办差了。

而百里诰也没再进屋去，径直的上了龙撵走了。

好险！

刚才若不是搬出先生，百里诰多半会拒绝她的要求。

只不过总算是一切没有白费，她心里松快愉悦，正好香兰进来，等攒足了力气，就对她说：「快把药端来，我要喝药。」

香兰双眸一亮，澎湃道：「好好，奴婢这就去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用了药，又勉强进了些白粥，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在她睡前，她又嘱咐她：「记住，等会一定把那株高丽参藏起来，把所有的药渣都烧了，不要让人发现端倪。」

香兰认真的点点头，「奴婢记住了，您先好好歇着，今日一天都没有合眼了。」

心里松快了，铺天盖地的无力和困意席卷而来，转头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窗棂外的阳光带着暖黄色照进屋子里，尽管光线不是很耀眼，可让刚睁开眼的她还是觉得有些刺目。

缓了半晌，竟觉着手脚能动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香兰！香兰！」

百里婳叫的有些急迫。

香兰听到声线没一会跑了进来，开心道：「公主您醒了。」

百里婳面上却不见一丝喜悦，急切的追问道：「那高丽参父皇可派人送来了？」

香兰笑着点点头，「早就送来了，昨天下午就送来了。」她又小声说，「奴婢业已把它藏在您的床底下了。」

百里婳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放松，「那就好那就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又皱眉，「头天？我睡了多久了？」

香兰见她气色业已好转，看起来心情不错，「您已经睡了一天半了。」

一天半……

明天，苏无咎就要进宫了。

她今日定要要把这药送出宫去才行。

可是她现在连床也下不了，作何出宫。

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才认识没多久的香兰了。。

「香兰，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