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自欺欺人

原本在医馆里等着看诊的人都被赶了出去，现在医馆中就只有小童和两个伙计外加两个学童而已。等了不一会，才见掌柜的亲自把尹泽给送出来。

掌柜紧跟在尹泽身后方，时不时的擦一把额上的冷汗，口上还在说着什么。尹泽径直往往前走，甚至都没掌柜的一眼。小童跟着尹泽出了医馆后才问：「主子，可有消息？」

「没有。」

尹泽展开先前小童递给他的那封信，当街就给拆开了。信封里头塞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傅子辰进来的情况，一样，就是被傅子辰带回傅家老宅的那女人的画像。

「这画像……怎么是个睡觉的女人。」

小童声线不觉的提高了些，见两旁的路人都面色各异的盯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出不对，忙又压下声音，「作何没睁眼睛？」

尹泽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直接就将那画像扔到了小童怀里。「铭风怕是没看过这画像，随随便便就给送到我手里来了？」

小童把画像折好，塞进信封里装起来，一面解释说：「大概他是真的被事情给耽搁了，否则这信也轮不上我送来。对了，老王爷也让人来了两回，催问主子你何时回京。」

「没找着海棠之前，我绝不回京。」

尹泽微抬下巴，示意小童去把马牵来。小童还未出声问他要去何处，尹泽却业已轻松一跃上了马背，骑着马就冲了出去。

不消半个时辰尹泽就赶到了医馆掌柜说的地方，下了马，尹泽就直闯进了这一间小舍。

随着房门打开，屋里的一股腐臭扑面袭来，随之又是嗡嗡的苍蝇，许多苍蝇。

尹泽心沉了沉。放眼望去，果真在屋里那张四方桌下找到了一具尸体。他忍着恶臭踏进了屋里，走过去拾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

酒壶里还有酒，却没了味。

小童随后赶来，下了马就追进屋里，瞬间又捏着鼻子跑出了屋子，扶着墙干呕了好几声。

一道黑影如梦魇一般闪进了屋里，不大会的又拿了个箱子出来，恭敬的对尹泽回禀：「属下简单查看觉着这老者并非是被人杀害，但若要细察原因，恐怕还得要找个仵作过来。」说罢，暗卫打开了那箱子，「这是在他屋里发现的，面额大约千两。」

尹泽黑着脸出来，打了个手势后又低沉吩咐，「查查这人的死因。」

小童使劲的擦了擦朱唇，却甩脱不掉那股恶臭味道。「主子，这是不是医馆之前看诊的那位老大夫？一个老人家里为何会有这么多银子？且还是在傅子辰到了古东镇之后医馆就里里外外的换了人这会这老大夫还直接死屋里了，实在可疑，实在可疑！」

尹泽冷睨他一眼，并未作理，又吩咐暗卫，「去找个仵作过来，不仅如此再去把那掌柜带来，让他认认这是不是之前医馆里的那个老大夫。」

吩咐完这些，尹泽又上了马。小童追过去，「主子你又要去哪儿？等等我啊。」

尹泽调转了马头方向，「你就在这，等仵作查出这人的死因，你再来清河镇寻我。」

「清河镇？那不是傅家乡下么？」小童回头，门口早没了暗卫的影子。小童后颈一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主子你是要我一人人留在这？」

身后方业已响起了马蹄声，小童惊愕回头，果真见尹泽已经骑马走了。小童大喊一声追了出来，前头的尹泽突然停住脚步来，那声音里的冰冷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一点儿都没减少。

「你再敢多走一步，我就砍了那双腿。」

小童委屈，委屈的都要哭了。

清河镇。

敛秋备了夜宵，是她最拿手的糯米甜汤圆子，她端着东西来到傅子辰院中，不顾下人阻挡抬手就要敲门。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业已净了面换了衣裳准备就寝分女人只身截住了敛秋要往里看的视线。

「你有何事？」

是景微。

敛秋轻哼，「奴婢给公子做了夜宵。」说罢，她自己就要挤进来。

房门就只开了一扇，景微纹丝不动，也不说何，就这么挡着，敛秋根本就过不去。

她忍了忍，适当的提高了声音。「奴婢给公子做了夜宵。」

「哦。」景微往里瞅了瞅，「夫君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且，他现在已经躺下了。」

敛秋不信。这么多年傅子辰每一日的作息她都打听的很清楚，这会时辰还早，他怎么可能躺下？

「奴婢伺候公子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公子习惯？」

敛秋瞄准了景微身旁的缝隙，正想着要挤进去，却见傅子辰出现在景微身后方，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东西放着，你下去吧。」

敛秋把东西放在了地面，紧攥着双拳，不甘心的离去。

景微把东西拿进来，就着勺子喝了两口。「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傅子辰摇头，去屏风后头换了衣裳。「不了，我现在要过去，家里你多留心。」

景微抬着勺子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傅公子这话里怎么好像我还真成了这宅子里的女主人？」

傅子辰没回应，只是听见他拉开了柜子的声线。景微喝了小半盅甜汤，这才起身走到屏风后。屏风后空无一人，哪儿还有傅子辰的影子。景微似是习惯了，关上了空无一物的柜子，又转到前头去，把里头的糯米丸子捡出来吃了个干净。

海棠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她支起身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傅子辰。

「傻丫头，这么望着我做什么？」傅子辰把她那两只手抓在掌心里，一路上捂得热乎的温度一下子传递到海棠那略显冰凉的两手上，让她浑身都逐渐暖和了起来。

觉着掌心里的小手稍微暖和些了，傅子辰才松开她，再把自己的披风给解了放在一边。余光见台面上放着那八卦鱼盆，他轻笑起来。「如何，可喜欢？」

海棠懒懒打了个哈欠，「不过就是个鱼盆而已，有何稀奇的？」

「今天我走的急，没来得及跟你交代。」傅子辰走到那边去，指了指鱼盆边缘的一人小凹槽。「海棠你过来。」

盆中只有一条鱼，鱼儿以为是吃食，张开朱唇还没尝到味道，那墨色的水滴就融化在了水中，清晰透明的水仿佛有了变化，又好像何都没变过。

海棠下了床，趿了鞋子走过去。傅子辰忧心她受凉，抓起披风给她披上，又在小凹槽里微微一摁，一个拇指大小的墨色的瓶子就弹了出来。傅子辰打开那小瓶子，在水里滴了一滴。

「这有何好看的。」

傅子辰把海棠拉到身边，「嘘，好好望着。」不见鱼儿动，傅子辰又用手轻轻敲了敲鱼盆壁，「这鱼怕不是个傻子？」

才说着，鱼儿就懒懒的挪动了身体。就这么电光火石间，鱼盆下本该是黑白色的八卦蓦然就有了变化，鱼儿游到哪一面，哪一面竟泛着淡淡的霞光……

「这是作何弄的？」海棠愣了愣，又从傅子辰手里夺过那小瓶子，再弯下腰，几乎把双眸贴到了鱼盆上。「江湖把戏？」

傅子辰也与她一样，弯下身子盯着水面，「只是这鱼不太好看。」似是想起了什么，傅子辰又忍着笑意问她：「这是你抓的？你怎么不抓条漂亮些的，这鱼越好看，这景象就越漂亮。」

「是么？」海棠支起身，撸着袖子就要出去。傅子辰把她重新拉到身旁来，忍着笑意的帮她把袖子给拉下来，「次日我让人去重新换条好看些的就是。」

提起此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把下人都给换了？」

傅子辰半垂着眼眸，「那些人做事不用心，换了也就换了。」

「哦。」

她随口应道，接着又弯下身，满有兴趣的盯着那鱼盆看。

瞧着她这寂静的样子，傅子辰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在京城里她能把承王府丫鬟，能把京城的官家小姐欺负个遍，怎么到了他这个地方，却能这么安静。

安静的一点儿都不真实。

不真实的让他惧怕起来。

「海棠。」他轻喃开口，「你作何不闹呢？」

海棠有些不恍然大悟，「闹什么？」

他突然醒了神，看着她柔柔笑笑。「没事，你这样就很好。在我身旁就很好。」

傅子辰陪着海棠看了好一会儿的鱼，等那药效过了之后，海棠还亲自试过一滴，直到她看厌了，傅子辰才哄着她去睡觉。

床榻很大，足够两个人胡作非为。傅子辰还用着她丈夫的名义，且现在她也认为自己就是他的女人。明明他有不少机会能够把此物女人占为己有……

但是他不敢。

一是海棠前胸处几乎要贯穿后背的伤，二是她小产过的身子，三是，他担心某一天海棠拾回了记忆，怕海棠会恨自己。便他每次都用她的伤来提醒自己，自欺欺人。

有时情到深处，傅子辰也会忍不住的想要亲近她……

「你做何？」

海棠卷着被子躲到床榻里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四分警惕四分陌生。傅子辰僵了僵唇角，下了床榻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清了清嗓子掩饰不自在。见她还这么防备着自己，心头凭生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