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武原镇, 天业已黑了。
这一路上的逃兵悍匪早已被周影带着四个护卫素清干净,路上并无波折。说起来,前段时日周攻玉早出晚归忙得脚不点地, 就是在忙这件事。武安县的县令有心剿匪, 苦于没有帮手, 一直没有将问题解决。周攻玉自从跟周影联系上, 这件事就不能坐视不管。
倒不是说全为了安琳琅和方家人, 武安县的百姓商户都深受其扰。他本是北疆的主事将领,处置逃兵乃他分内之事。周影周战几个乃以一敌百的强手,既然过来了, 收拾几个祸害乡里的逃兵易如反掌。
安琳琅这一路走得顺遂还在心里嘀咕,没不由得想到武安县的新县令做事挺麻利的。
「那些悍匪逃兵是公子亲自带人去肃清的。」外面两个壮汉面无表情的继续刷存在感, 「世子爷知姑娘经常往来武安县和武原镇之间,怕自己稍有兼顾不暇照,姑娘会出事。特意提前去待人处置的。」
「竟然玉哥儿做的?」安琳琅这个倒是没不由得想到。
「世子爷心系姑娘安危,怕自己有朝一日走了的匆忙,姑娘无人照拂。自然得事事为姑娘考虑。」
「……」骤然听说周攻玉在背后替她考虑了这么多她的确很动容,但被人怼到面上来邀功作何就这么的不得劲?安琳琅忍不住又祭出了自己的死鱼眼:「话你们世子爷教的?」
「作何可能!」
冰块脸终究有了变化, 两人一脸震惊:「我们世子爷深谙说话之道, 怎么可能如我们这般笨嘴拙舌?」
……原来你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笨嘴拙舌?
「说得很好,下次不要说了。」
周战/周剑:「……」
天色已晚,就不用着急赶去村里。几人赶车到西街西风食肆的时候,食肆刚准备打烊。
安琳琅把主要的班子带去县城,如今这边除了方家老夫妻,就是孙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在忙。孙师傅带他的五徒弟管着后厨,前面跑堂的是两个临时的短工和四徒弟孙茂。安琳琅进门的时候,孙茂还拿个抹布正蹲在桌椅边上擦洗桌椅, 听到动静连忙霍然起身来。
他抹布往肩上一搭,扭头笑脸迎人道:「对不住客人,我们食肆打烊了。」
扭头一看是安琳琅赶了回来,顿时满脸惊诧:「东家,您回来了。」
说完,赶紧迎上来。
安琳琅朝他点点头,将手上的包袱递给两个还没走的短工,大步的往里面走:「爹娘呢?」
「老东家这几日都在村里,听说余家那边出了点事,老东家立即就赶回去。」孙茂说话不慢,语速飞快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余家那边就是桂花婶子和余才大叔,有余才大叔在,安琳琅到不怕桂花婶子被人欺负。余才身强体壮,村子里,他一个人能打四五个人。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排除些许不长眼的硬要给人恶心。桂花婶子的性子懦弱也不是一日两日,安琳琅眉头蹙起来:「到底出了何事?」
「还不是作坊招女工的事。」
孙茂于是将张李氏强逼桂花原谅他们,让她去给方婆子夫妻俩说情,让方家招张家人当女工的事情跟安琳琅说了。安琳琅听得眉头直跳,这年头竟然还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这事解决了么?」
「解决了。」孙茂也清楚东家对老两口的关心,「听说当日,那几个张家人就被余叔打得哇哇直叫。就是余婶儿受了些惊吓。老东家怕不好,请了大夫带回去。」
安琳琅听着点点头,转头指着身后方一直没说话的两小哥:「帮这两位小哥安置一下。」
孙茂这时候才注意到安琳琅身后方还站着两个黑衣裳,几乎跟黑夜融为一体的健硕小哥。两人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脸冷得跟冰块似的。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睡着的孩子。看到人的时候孙茂冷不丁唬得心口一跳,后背冷汗都要冒出来。嗬,这两人怎么跟鬼似的站人面前都无声无息的!
「掌柜的,只剩下楼下一间屋子了。」
说来也不巧,食肆这段时日正是忙的时候,昨儿楼上楼下都住满了。今日下午才有客结账走了,楼下才空出一间屋子来。
孙茂见自己说此物东家和小哥都没反对,立即就请两个人去。
「两位随我这边走吧。」
安琳琅穿过前堂直接进了后院,到后院的时候孙师傅正好忙歇。此时正跟五徒弟孙阳两人端着个大海碗蹲在灶台旁边,就着锅里的那点剩菜大快朵颐。安琳琅进来刚好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食肆里是穷得揭不开锅还是作何滴,你们俩都不搞点新鲜的吃食,在这吃剩菜?」
孙师傅刚好在啃一块猪蹄膀,听到声线吓一跳。霍一下霍然起身身:「东家回来了。」
「嗯,」安琳琅看两人一身油腻的样子,心里有些动容。孙师傅师徒好几个都是实诚人,一场赌约把师徒八个人抵给她以后给啥活儿干啥活儿,老实巴交的。安琳琅都不太好意思欺负人。孙阳是继孙成以后,第二个在厨艺上有点天赋的少年。尽管不如孙成天资高,教导的东西努力努力也能吃下去。如今暂时跟在孙师傅身旁继续学,打打下手,给镇上食肆做个二厨:「晚上就吃这点东西?」
「有肉有蹄髈挺好,还有汤喝。」孙师傅乐呵呵的放下碗准备过来。抬手又发现自己满手油腥子,就两只手在自己屁股后面蹭了蹭,「这大夜晚的,东家一人人赶了回来?」
「没呢,」安琳琅夜晚还没吃,但坐了一日马车也不大想吃,「有护送的人。」
香肠作坊的筹办已经快到尾声,如今就差招人。安琳琅的本意还是招乡下的女工,算是她的一点私心吧。古代女子生活艰难,尤其是乡下,若是能有一份工作支撑也能在家中多些体面和话语权。她的能力有限,帮不了太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说着,安琳琅就将自己这次回来的目的明说了。
孙师傅是清楚安琳琅有心让孙荣去管香肠作坊的,自然听得细细:「东家放心,老大尽管做菜不行,这些事他干的比旁人顺溜。酸菜作坊那边张钟氏业已能担起来,他将来去香肠作坊也放心。」
张钟氏就是起先方婆子私心给放进来的年少寡妇。得了一份安身立命的活儿后干活甚是拼命。人也算激灵,有眼色,会说话。孙荣观察了她一阵子,发现是个能管事的,就立即把这事报告给安琳琅。安琳琅有心让孙荣做别的,便便让孙荣带着她干。
且不说安琳琅不在意她在张家村的名声看重她赏识她,对张钟氏来说多大的鼓舞。她只因长得漂亮,夫婿早逝,前半辈子都在被人骂狐狸精,做人都没直起来腰过。就说后来钟氏成长成安琳琅手下一员虎将,替安琳琅将晋州这边的商铺管理的井井有条,这都是后话。
「明儿钟氏也叫来吧,开个会。」安琳琅自己就是女子,自然不忌讳女管事,「让她也听一听。」
孙师傅主管食肆这边的生意,也有许多事情要跟安琳琅汇报。不过他见安琳琅眉宇间都是疲惫之色,便也不耽搁:「东家用饭了么?要不要老孙给你做点?」
「不用了。」安琳琅自己不是很饿,况且累了一路早想歇息了,「你给前堂两个小哥做点吃食吧。」
丢下这一句,安琳琅就回屋里歇息了。
武原镇这边安宁祥和,金陵这边林家大夜晚灯火通明。
不为其他,只因林子冲大夜晚跑去主院,将里面已经睡下的林老太太和林老爷子都给吵起来。主院那边一动静,整个林府都惊动了。林子冲拿着晋州寄来的信件,满面红光地举到林老爷子的面前:「祖父,祖母,我就说安琳琅那丫头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她果真没死!她果然还活着!」
林老太太年纪大了,心中又藏着事,本就夜里难眠。此时被吵醒脸色十分难看,但听到孙子的话还是惊得冲过来。她一把攥住林子冲我信件的手,澎湃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林老太爷也吃了一惊,披着衣裳也走过来。
信件是晋州徐记名下一个镖局给寄来的。除了信件,还搁了一张小相。小相画的是一个场景,安琳琅在看台上做菜的场景。尽管画技不算好,但人确实是安琳琅。
天清楚,林子冲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害死人,付出了多少。这段时日他一贯私下里找人。他不相信林五带回来的棺椁,更不相信林五的话。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安琳琅根本没事:「我不清楚五叔为何要这样做!害我,害琳琅,又想得到何?明明没死的人不带赶了回来,偏偏带回一人假的死人做出琳琅已死的模样来蒙骗众人。他是非得让我背上残害血亲的名头不可么?!」
这一句话,可算是将这段时日林老太太对林子冲的灰心给抵消的干干净净。全转变成了对庶子的大怒。林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信件,再盯着小相打量许久,老泪纵横:「你就说这是作何处置吧!」
林老太太一辈子顺风顺水,临老的时候被恶心了一把。
林老爷子大半辈子没有过庶子庶女,临老了反倒不检点,从花楼里赎了个花魁带回家。这小他快两轮的花魁给他生了跟长孙差不多大的儿子,被他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林老太太恶心林五已久,没不由得想到他在这里还摆了她长孙一道:「陷害冲儿,不管琳琅死活。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情,他干了脸都不带红一下的,你瞧瞧你宠的好儿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老太爷接过信件仔细看了,难得抿着嘴没说话。
顿了顿,又嗫嚅了一句:「光凭一封信……」
「信作何了?信也有人看到了。去,把林五给我叫过来!」林老太太气得头发昏眼发黑,「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释!」
林子冲跟林五争斗由来已久,在林家业已算是公开的秘密。林子冲作为长房嫡出,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本来就是家中捧在手心的金疙瘩。林五是林老爷子的老来得子,过了不惑之年才得大宝贝儿子。两人虽然一嫡一庶,但自古以来幺儿是父母的心头肉,林五愣是以庶子的身份压得林子冲喘只不过来气。
林老太太以及大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时常出手整治。林五虽然势单力薄,但奈何生母会吹枕头风,讨得老爷子心偏得没边儿。哪怕占着礼法规矩的脚,林五在林家依旧是放肆的很。
事关小儿子,林老爷子说话嗓门都小了:「只是一封信而已,说注意到了相似的人,也没上前去跟人说话不是?人是不是琳琅还另说呢。也不能仅凭一封信就断定是小五弄错。」
「这模样,摆明了就是琳琅!」
林老太太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到这份上还在给那庶子说话。
「把林五叫过来!」老太太将桌子拍得啪啪响,「把林五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作何说!」
林子冲也觉着心口憋闷许久的一口气可算是输出来。天知道这段时日他为了这破事受了多少折磨,受了多少白眼。所有人都说他为了一个女子残害血亲,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心口激荡着大怒的情绪,一扫连日来的低迷:「五叔忌惮我嫡长孙的身份我清楚,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攀扯我,害的祖母,母亲,父亲,害的多少人担惊受怕,未免太狠毒了些!」
林老太爷闻言扫了他一眼,眼神幽幽的不知想何。他低头又看了信件,信件只说在晋州的边陲小地看到的相似的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呢就已经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未免太沉不住气。
心中这般想着,林老爷子却没有说话。
林五来得也快,几乎是消息一进他的院子他就起身过来了。这般刚一只脚踏入主院花厅的门,就迎头一人茶杯砸在了他的脚下。林五躲闪的及时,茶水没有溅到他分毫。
托母亲花魁美貌的福,林五的容貌无疑是极其出众的。他哪怕不说话,只是一个蹙眉,都会让人觉着美。烛火中他一身白衣,头发披散在肩上。他的身后方,得到消息跟过来的梅姨娘顿时小小的惊呼一声。此时果然老爷子立即就道:「你有话好好说,动手是何意?」
「好好说?」林老太太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出来,「他居心叵测的害人,你竟然让我好好说?」
林老爷子脸色顿时也不好看了。他都业已顺着她的心思把人给叫过来,还想怎样?再说这信上说的事也不是绝对,没有证据,谁能凭别人几句话就断定人还活着的?
「你大吵大闹,琳琅就能赶了回来?」林老太爷瞥了娇妾一眼,缓和了嗓音,「你过来做什么。」
娇妾,也就是林五的母亲梅如香眼中泪光点点,娇怯地想要靠过来:「这不是主院动静太大,奴家以为老爷出事了。睡不着,连忙过来看看。」
说着,就见林老太爷向她招了招手,梅如香就柔柔弱弱地靠过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个动静跟针刺一般扎进林老太太的眼中心中。她本来就只因林五的事情火冒三丈,如今一看梅如香矫作的姿态,更是一股怒火直冲脑顶。她一手指着梅如香,怒火冲天的呵斥道:「来人,将这贱妾给我拉开!没有我的吩咐,谁准她来主院放肆!给我拖下去!」
仆妇们得了吩咐,立即就要上手。
林老太爷刚想宽慰娇妾两句,就被这阵仗给弄得头大,顿时也怒了:「王氏,你到底要作何样!」
「我怎么样?我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给我看清自己的身份!」说着,她手一挥。
「住手!」林老太爷看娇妾痛的眼泪都流出来,顿时恼羞成怒,「王氏你适可而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老太太适可而止才怪,她恨死这群庶出的玩意儿了:「给我拉!」
一群人拉,一群人挡。花厅顿时一片混乱,林五讥诮地看着这一切,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这就是你摆脱为了一人女子残害血亲,想出来的计策?可真有够下作的。」
林子冲被这突然的阵仗给吓懵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扭头听了这么一句,脸刷的通红。
「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林五冷笑,那张刻薄的嘴说话堪比刀子,「你亲自去晋州找人了?还是你亲眼看到人了?整日里缩在家中,被母亲祖母哄着,然后拿了一封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信就理直气壮的扬言自己的确如此。人难道不是你赶出去的?事情不是你做的?还分不清好歹地将那业已声名狼藉的安玲珑藏在你院子客房里,给人当傻子耍。林子冲,你弱冠了,不是两岁,活成这样,你可真够可笑的。」
林五的一番话差点没把林子冲给气吐血。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林五,想说何反驳的话,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安玲珑确实藏在他院子一段时日,但已经不在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别得意!你干的事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林子冲反唇相讥。
林五笑了:「别自欺欺人的林子冲,你根本比不上我。我若是长房嫡出,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废物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