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冲气得像个蛤蟆似的, 却碍于找不到反驳林五的话,憋得脸通红。
只因梅如香的出现, 本来要质问林五安琳琅死讯之事全盘被打乱。林老太太此时哪儿还依稀记得林五,只管将所有的愤怒对准了梅如香而去。
林五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人放眼里。林子冲长房嫡出又如何,念书很有一套又如何?还不是自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人情练达, 耳聪目明, 他一样不会。弱冠之年被个手段低劣的庶女玩弄在鼓掌之间, 这种人要是也有资格成为林家的家主, 那还搞个屁!趁早完蛋吧林家!
大夜晚主院乱成一团,信誓旦旦要算账, 结果不了了之。
这种情况在林家住院这边的也不是一回两回。次数多了,别说林五不将主院的怒火放在眼里, 林老太太对梅如香的辖制和阖府上下仆从眼中之中的威信都大打折扣。
且不说林家乱成一锅粥,路家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安玲珑被打包送去路家以后,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因路嘉怡尚未娶妻,后院除了两个侍寝的通房,也算干净。安玲珑进来以后就算是路嘉怡后院里唯一一人女主子。按理说,路嘉怡的后院一切理应紧着她来, 但路大太太下了令。所有不符合侍妾份例的东西, 库房账房一律不准给。
可怜她屈尊降贵以侍妾的身份进来路家,结果过的还不如在安家当姑娘的时候。安玲珑挣扎了两个月,各种招数都使了,完全没有用。比手段,她根本就斗只不过路家大太太。
安玲珑最擅长的利器——眼泪。
在没有心疼她的人捧场接茬儿的情况下,她哭泣忽然变成了一出滑稽的独角戏。对路家大太太完全不起作用。无论她折腾了何新奇的点心讨好路家长辈,或者弄出何好看的胭脂水粉讨好路家姐妹,全被路家大太太以妾室不得逾规给挡下来。
没了长辈的照拂, 没有路嘉怡的庇护,她过的当真跟旁人的妾室一样。
这可如何是好!这不对劲啊!完全就不对!
这两个月捉襟见肘的日子,让她终究怀疑起自己这十几年的部署的正确性。放弃嫁入周家,她的确如愿进了路家。然而她的人生全然没按照上辈子安琳琅的人生走下去,夫妻美满,长辈和睦,变成了空想。甚至能够说比上辈子在周家守活寡还惨!安玲珑就不明白,自己两辈子的智慧筹谋来的改变为何变成一场镜花水月?明明开始路嘉怡十分爱重她不是吗?到底从哪儿开始错!
她当然不清楚,若是她没有拖着路嘉怡去西晋找人,耽误路嘉怡科举。更没有贪恋周攻玉而留下吴老三叫路嘉怡察觉,暗中派人查到了吴老三在武原镇的所作所为,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曝露自己的真面目,有时候只是一人小小的决定。况且安玲珑做事根本就不周全,屁股都没擦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面想要独得上辈子的姐夫,一面又挂心天边的明月。姐夫把到手,明月却不是想摘就能摘下来的。安玲珑不知自己错在哪儿,但运气不错,她托林子冲寄出去的信可算寄到了安家的手上。
不过出于私心,她的信不是寄给安老太太,而是寄给了自己的生母万姨娘。
毕竟安琳琅出事这个地方面有她的事儿,一旦安老太太追根究底,她根本就摘不清楚。安玲珑根本不敢冒这个险。一来她并没有如自己标榜的那般得安老太太的心。安老太太为人古板的很。眼里心里只有安琳琅才是她的亲孙女,庶出的姑娘小子在她眼中跟亲戚家的孩子没两样。她尽管靠着嘴甜也得了些许疼爱,可是比起安琳琅还是差得远。
二来她只想安家为她出气,不想安家真把林家得罪死。她如今业已算嫁到金陵来。除非路嘉怡高中被调去别处为官,否则她就活在林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林家人发起疯来整治她,她岂不是没了活路?
信中她将所有的事情跟万姨娘和盘托出。这是她的生母,自然万事为她考量。
信到了万姨娘手中,不经过安老太太才会被趋利避害。万姨娘这些年由她弄来的保养方子保养,三十多岁还风韵犹存。再加上她指点,讨男人欢心上开了窍,这些年颇得安父的喜爱。若是能通过姨娘请父亲出手,她的利益才会得到最大的保障。
果不然,万姨娘注意到信就关起了门。从屋子里小金库里取出一锭银子封了送信人的口。
细细看完信后,当夜就梨花带雨地去前书房送汤去。
安玲珑这边贼心不死,还在肖想着路嘉怡正妻的位置。毕竟她虽然被打包送到路家来,但路嘉怡人却是在京城。两人没有成纳妾礼,她的身份还是能变的。
金陵跟京城两边暗中筹谋,安琳琅在武原镇这边,却撞见了一批奇怪的人。
这些人鬼鬼祟祟的,连着搜武原镇好些日子了。
安琳琅回镇子上是忙着招工的,自然免不了各个村落跑。几乎是这些人才冒头就立即被安琳琅发现了,况且派人跟了一两日,敏锐地发现他们在找人。只因清楚周攻玉身份,安琳琅对这方面的事十分敏感。意识到不对,安琳琅就立即放话下村里,让知情的人莫吐露任何关于方家村的消息。
果真很快,这些人遍寻无果后直接略过方家村走了了武原镇。等到人都走光,安琳琅得知这些人果然在找一个弱冠之年容貌极为俊秀的男子。
容色极为俊秀,这摆明了就是玉哥儿。
玉哥儿的亲信都已经来了武原镇,能找他的除了朝廷就只剩仇家。老爷子祖孙俩摆明了就是朝廷的人。安琳琅不傻,祖孙俩来之前说是找人,结果死活赖在西风食肆。时不时上二楼找玉哥儿密谈,除了朝廷的要求,老爷子一人隐退多年的人何必这般奔波?
三方排除两方,就只剩仇家。安琳琅会让他们找到周攻玉才怪。
招工事情忙碌了差不多一个月,招满了五十个女工。上次酸菜作坊是去的张家村,这回香肠作坊就去到更远的山村里。真的去了大山里头才知方家村的日子还不是各个村落里最苦的。山里的村民困于地势地理,日子才是真的苦,一家老小勒着裤腰带过日子。有那七八岁的小孩儿,饿得跟骷髅一样皮包骨头。
青壮年也面黄肌瘦,但比起老人孩子还是有几分力气都。妇孺吃不饱穿不暖,那是真的苦。
安琳琅这人多少有点同情心泛滥,说圣母也好,多事也罢。往日总吐槽爷爷烂好心,她自幼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像爷爷一样看不得这些。亲自去了山里的村子,安琳琅咬牙给他们添了一项福利,包食宿。
山里一共两个村子,隔着一座山头。安琳琅招走了五十个女工的这时,允许每个女工身旁带一个孩子。
且不说,安琳琅这自掏腰包的行迹让山里的村民差点没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就说安琳琅这回香肠作坊是下了大本钱。想着成本里头添了不少额外费用,安琳琅打定主意多开发好几个新口味。把香肠生意给做大做强,再从商户的头上把这些财物给赚赶了回来!
「猪肉一定要严格的把控,」招工进作坊以后,孙荣正式被调到香肠作坊里来,「病猪瘟猪的肉一概不能用。咱们这些香肠是售到中原去的。如今正处在打开名声的初期,万万不能有任何瑕疵!」
「东家放心,我省的。」
孙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香肠作坊的买卖比酸菜可强得多。酸菜作坊做得再大,也只是给几个食肆酒楼供应,香肠作坊可是往来商队,中原的商铺,甚至当地的百姓都喜欢的东西。生意一旦红火起来,那是要赚得盆满钵满的。将来指不定摊子铺的多大。
安琳琅点点头,又交代道:「给那些女工安排个住处,食宿给他们包了。人得吃饱了才能干活。」
东家心善,孙荣再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东家放心,我会安排好。」
事情交给孙荣,安琳琅转头就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县城。
老夫妻俩原本还想在镇上赖一段时日,但听安琳琅说还有别的打算,也不好再逃避。两人当下终究舍得把手头的摊子放到了孙师傅那好几个徒弟的手中。正好,孙师傅本身就擅长面食,手下好几个徒弟全都是做的一手好面食。摊子交到他们手上倒也不怕砸。
这是一件事,另一件事,也是安琳琅最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思维封闭了。一直以来酸菜的售卖途径太单一的,其实酸菜有太多好吃的做法。她脑海里第一人冒出来就是酸菜肉丝的包子。
若是能够开发新产品,酸菜的售卖也能更亲民。毕竟镇上食肆酒楼不常有,包子摊却可以有很多。安琳琅想起这事儿来,第一时间就是将刘厨子给叫过来。酸菜作坊大多时候都是在做酸菜,其实也有闲暇时候。若是想多挣点,其实能够趁着闲暇时候做点酸菜的副产品。
酸菜包子、酸菜饺子等等,这些东西便宜又好吃。若是能当做早餐卖,其实也是一个进项。
正好刘厨子是个会做包子点心的,做点酸菜包子根本就难不住他。
果真安琳琅把此物想法说了,刘厨子立即就答应了。跃跃欲试地想早点试试。毕竟他可是把王家那边的活计给辞掉,专心来搞酸菜作坊。如今此物作坊就是他统统的家当,自然是万分的真心。
「那感情好,明日你来西风食肆后厨,正好也学一学别的菜的做法。指不定哪天需要你帮忙。」
刘厨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别说安琳琅算是他师父,就算不是他师父他也会帮。
说起来,也是经历了这桩事,安琳琅猛然意识到收徒是一件极其必要的事。只有把手艺传承出去,她的手下才会一贯有人能干实事。人到用时方很少,把个个方面的框架搭建起来以后,安琳琅蓦然发现人手颇有些捉襟见肘。厨子和掌柜的公用,个个累的跟狗似的。
她就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该开个培训班。心里想着,安琳琅忍不住把话给嘀咕出来。
「开培训班?」小崽子永远比别人及时找到安琳琅,习以为常地爬上马车抱住安琳琅的胳膊,「何是培训班啊琳琅?」
「就是开班授课,能做事的人太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罗眨了眨眼睛,他尽管早熟,毕竟年纪小,有些话还是听得一知半解的。此时安琳琅说的别的他没听懂,他就听懂了一句话——没人做事。小孩子小小的脑袋里面想问题极其直接简单,没有人做事,那就找人做事:「琳琅,你想要哪些人给你做事?」
安琳琅此刻正烦,闻言睨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能给我找人?」
「说不定哦。」苏罗小孩儿眨巴着墨蓝的大眼睛,在安琳琅身边养了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从一个三头身的大头娃娃逐渐养成了肥嘟嘟白嫩嫩的胖仙童。打着卷儿的头发密密地盖在额头,眼睫长得仿佛两只黑色的雨蝶,「你说嘛!你想要哪些人?」
「会厨艺的。」安琳琅扬起一面眉头,「衷心干活的。」
小崽子把脸贴在安琳琅的胳膊上,‘哦’了一声,「那恐怕找不到,没有人做菜比琳琅你做菜好吃。」
安琳琅:「……」
唉,开班培训是个问题的啊。学厨不是一蹴而就的,得花大量的时辰和精力去练。安琳琅都开始期待多一些像孙师傅这样的人来西风食肆踢馆了。她好跟人家再打几个赌,多赢好几个厨子回来。
就在安琳琅琢磨着是不是该去省城碰碰运气,毕竟那晋州名厨蒙三还是方婆子的师兄。刘玉夏的女儿还拜在御厨传人的门下……安琳琅记得方婆子家里以前就是手艺传家,学厨的师兄师姐好几个。听说个个手艺不错,如今几十年过去,这些师兄师姐指不定培养出不少师侄。不是她觊觎人家有徒弟,而是假如。她是说假如。有那么好几个愿意加入到西风食肆,西风食肆后面的生意也能铺起来。
好吧,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徒弟。安琳琅心痛,她现在收徒还得好久才能顶事儿。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县城的路上,安琳琅这回没睡,一脸忧愁地想去省城碰运气的事儿。就在她想的入迷,马车突然悠悠地停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安琳琅一感觉到马车停住脚步,手就摸上了大腿。
「出何事?」匕首还绑在大腿根,安琳琅神经电光火石间就崩了起来。
「无事,」外面驾车的还是吴老三,周剑周战两个人一声不吭地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回话的是吴老三,他虽然直接认了周攻玉为主,但心里还是拿安琳琅当主子的,「主子,是有人摔倒在咱们马车前头了。」
安琳琅一愣,心是另一人意味的一凛:「撞到人了?」
「没,」吴老三回话道,「是他自己摔倒的,咱们马车没碰到他。」
安琳琅心顿时置于来,她轻拍睁大了双眸在安琳琅身边假睡的小苏罗,掀了车帘子看出去。
所见的是马车的不极远处坐着一人衣衫褴褛的老者,头发花白,脸色焦黄。枯瘦的皮肤皱在面上身上,脸颊瘦得凹进去。他怏怏的坐在马路的正中间,一双浑浊的双眸茫然无助地看着四周。
「主子,似乎是个走丢的老人。」吴老三疑惑的猜道。
「怎么回事?」安琳琅命人挺下马车,不用扶就自己跳下去,「我去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