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明摆着讹来找茬的。场面一度十分僵硬, 那贵人公子两个肿眼泡差点都给瞪凸出来。他没不由得想到一个小地方的食肆也敢这么猖狂,用力踹了一脚椅子,他回身就走:「不识抬举的乡野村姑!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 本公子还懒得搭理你!」
说着, 他带着一帮呼呼喝喝的狗腿子仆从怒气冲冲地出了西风食肆。
安琳琅无辜地眨眨眼, 她村姑作何了?村姑就不能二十两银子一个月了?笑死。扭头转头看向一身青布袄子的周攻玉:「……也没有很寒酸啊?」
周攻玉也低头, 鸦羽似的眼睫覆盖着眼睑, 嘴角微微翘起。
「算了,三月一过,天就逐渐转暖, 也是时候给一家人每人都做两身夏衫了。」安琳琅这段时日都忙疯了,新店开业, 许多东西都是临时不凑手。忙碌之中很少在意穿什么,这么一想自己仿佛也没何好衣裳。比起周攻玉的齐整,她的衣裳看起来更破更寒酸。也怪不得别人说。
扭头看了一眼周攻玉。她死鱼眼, 绝对不是她太糙显不出来。绝对是被这厮给衬的,天天在这家伙身边当绿叶,旁人看得到她才怪!心里戚戚焉,安琳琅琢磨着赶明儿买点胭脂擦擦。
摸了摸自己的脸,安琳琅可是依稀记得原主的这张脸在原著中算得上美貌的。安玲珑厌恶她的很大一人原因,就是安琳琅有一张人人称赞的花容月貌。如今这张脸到了她手中,好似就没被人夸过。总不能她太糙, 连累得皮囊都变丑了吧?
那肥猪公子说走就走,安琳琅却也没觉着怎样。大不了搬出去,往后不做她的生意。左右这么难缠的人打起交道更费神,不做更好。
折回后院,扭头看老爷子还跟着就很无奈:「……天都黑了, 老爷子不回去用膳?」
「午膳还有汤没喝完呢,」老爷子背着手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娇贵的脾胃林家那厨子伺候不好。刚才没吃饱,你再给我来一碗。」
安琳琅:「……这么折腾,您作何不干脆搬来住?」
「你若是把那胖墩赶出去,老夫进来住也不是不可。」老爷子摸着胡子考虑道。
安琳琅:「……」
他要呆这就呆这吧,反正这小老头儿也不算闹腾。日日过来就为蹭个饭,银子也给的够。安琳琅对于大方的客人十分宽容。反正她干自己的活,老爷子爱蹲旁边看就蹲旁边看。
雨下了一会儿逐渐停了。水顺着地缝渗下去,空气中潮气有点大。安琳琅抬眸看了眼天色,瞧这天气好似还有雨。趁着这会儿有空,赶紧将挂在外头角落的香肠给收回屋里去。
老爷子跟在后头看了会儿,见安琳琅没有再做饭的意思,他背着手又溜溜达达地走了。
留给桂花婶子的饭菜她业已吃了,碗筷收拾起来端出去。安琳琅往井边上瞄了一眼,桂花婶子人蹲在那边儿刷碗。说起来桂花婶子的日子是真过得苦,瞧那背影,瘦得跟方婆子都差不离。此时蜷缩起来只有一小团。闷声不吭的,默默地干活。
井边,桂花婶子僵着背影听安琳琅远去的踏步声,憋了许久的悲意憋不住啜泣出声儿。
她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骨嶙峋的,只因哭泣一抽一抽的。这么多年,她一人人撑着的委屈好似蓦然找到了闸口,一股脑儿仿佛要流尽了似的。她一人人哭了不知多久,哭到哭不动了,才端着洗好的碗筷回去。
片刻后,果然就是一场大雨。雨天难得没何客人,安琳琅便提了一桶热水回屋。
原本被余才一句话给激得振作,她几番思量才狠下心离开生活许久的方家村来镇子上讨生活。嘴上抱着给枉死的儿子讨公道的决心,其实桂花婶子心里清楚,无权无势也无亲眷帮助的孤寡妇人想讨公道太难了。不说没有人给她做主,就是想找那个杀人的贵人都很难。
常年在后厨待着,身上总是有那么一股子油烟味儿。安琳琅虽不若周攻玉那般洁癖日日要洗澡,却也不是个邋遢的人。她回屋梳洗,桂花婶子就站在灶台边上发起了呆。
她是打死也没不由得想到,竟然真的峰回路转。让她一道镇子上来就撞见了仇人。满脑子都是刚才在二楼看到的那大汉的脸,她紧紧扣住发颤的手,既澎湃又惶恐。茫茫然不知所措。
她几次看了二楼靠西边的厢房,直到听到外头哗啦啦的雨声才浑浑噩噩地走了后厨。
一天眨眼间就过去,天一黑。那甩袖就走的贵公子又领着一帮仆从浩浩汤汤地赶了回来。
望着醉醺醺的神情和一身的劣质香粉味道,就清楚这人没去好地方。
此时,那肥猪公子怀里还搂着个衣着清凉的少女。三月里早晚冷的厉害,那姑娘穿了个纱衣,前胸胳膊的肉都漏出来。安琳琅从后厨的小门掀了帘子进来,刚好撞见那胖公子噘着嘴往那少女面上去,大庭广众之下,那只肥胖的短手都伸人家姑娘的裙底去。
「我嘞个去!」这见鬼的一幕差点没刺瞎了安琳琅的眼睛。
她刚想发怒,眼前就是一黑。
周攻玉不知何时从柜台后头走过来,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斥道:「这位客人你这是在做何?」
「做何?」肥硕的公子头扭过来,一双肿泡眼放着赤裸裸的光,「吃饱了去找乐子,作何了?」
「西风食肆是正经食肆,只做打尖住店的生意,不允许狎妓。」
「狎妓?」矮冬瓜手从人姑娘的裙底拿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歪着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周攻玉,忽然怪模怪样地嗤笑一声,「小子,依你看,我这新得的美妾模样如何?」
说着,他怀里那少女缓缓转过脸来。一张瓜子脸,一双桃花眼。面容白皙,此时欲语还休的双眸盈盈地转过来,模样竟有三分相安琳琅。
周攻玉的脸瞬间黑下来。
「是不是长得不错?」矮冬瓜极其自得,下午他憋了一肚子火去柳巷找乐子。
下午那会儿被这不长眼的东西给气了一遭,本来想找好几个经得起操弄的妓子泄泄火。结果还就被他给抓到了个宝贝。有个姿容不错的丫头冷不丁那么一瞧,还有些像这西风食肆的出厨子。他心里那顺畅,当场就给买下来:「比起你这家掌柜的姿容又如何呢?」
「啧啧啧,长得花容月貌有何用呢?这性子木讷的一点不讨喜。」
矮冬瓜扭头盯着安琳琅的脸。下午洗漱收拾过一番,安琳琅的模样看起来更俊了。洗尽铅华一般,干净得像开在枝头最是洁白的雪梨花。他啧了一声:「你猜我这新得的小妾多少钱?」
安琳琅不说话,他自问自答:「五两。五两银子,买了。是不是比你二十两一人月划算得多?」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仿佛一个飞起的秤砣重重地砸了出去。
身后方那群仆从尖叫地赶紧追出去扶。周攻玉面上已经敷了一层冰霜,冷冽动人。明明是风吹就倒的病秧子,竟一脚就将至少一百六七十斤的矮冬瓜给踹飞出去三四丈远。安琳琅这会儿都顾不上生气,瞠目结舌地望着暴怒的周攻玉,赶紧上去拦住他。
周攻玉此时力气极大,气势惊人,拦都拦不住。安琳琅情急之下只能一把抱住他的腰:「等等,等等玉哥儿!」感觉她要是不拦,玉哥儿能把这肥猪打死!
周攻玉感觉到腰间的温度,跟被定住的孙猴子似的,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她没注意他的古怪,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周攻玉:「玉哥儿,你,玉哥儿你会武啊?」
会,五岁练基本功,十四岁上战场。从基层做起,一路爬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但是这都成了过往云烟,随着周临川身死,他业已成了一人没有姓名的人。周攻玉看了一眼安琳琅,面上余怒未消。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后方一带,人就业已走出了食肆。
他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的一群人。
一身隐匿很深的杀伐气势,吓得底下的一群人瑟瑟发抖。地面那矮冬瓜捂着胸口疼得半天爬不起来。胖手指着周攻玉哆嗦地仿佛要中风,惊惧不已。
周攻玉的脸比阎罗还吓人,阴森森地警告:「再敢多说一句,舌头就别要了。」
那矮冬瓜一人哆嗦,裤兜子都湿了一片。
仆从们跟他一路货色,欺软怕硬。此时连一人屁都不敢放。
一群人哆哆嗦嗦半天,终究把肥猪公子扶起来。忙不迭地跑了。倒是一贯站在一旁没动静的妓子盯着周攻玉双眸亮的出奇。她咬着下唇殷切地看向周攻玉,上前走了两步,被矮冬瓜呵得身子一颤:「你还愣着干何!还不跟上!」
妓子身子一抖,依依不舍地迈开腿又折回来。
周攻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对此物跟安琳琅有几分相像的女子难以避免地生出几分厌恶:「剩下的银子会退给你,赶紧滚!」
这群人住了不到一日就带着铺盖滚出了西风食肆。他们也没搬远,就在隔壁的旺客来住下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行李是那群仆从赶了回来收拾的,这回倒是安静的很,夹着尾巴屁都不敢放。
周攻玉冷哼一声,拉着安琳琅转身回了屋。
走了两步,忽然觉着不大对劲。低头一看,安琳琅一双双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似乎还带了那么点小心虚的样子。安琳琅自然心虚,对于周攻玉,她平时都是呼来喝去的。一贯都是个好脾气,没想到还有这么凶的时候。
「这么望着我作甚?」
「没,」安琳琅收回视线,顿了顿,又问,「玉哥儿脾气不好哦?」
「……」自然不是个好脾气,他在京城周家是以冷酷出名的。毕竟是继承人,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周家的担子,好脾气可镇不住那群牛鬼蛇神。不过见安琳琅瞄一眼又瞄一眼小心翼翼的眼神,周攻玉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天都黑了,不饿么?」
「饿!」安琳琅被他提醒了,甩开他的手就折回后厨。
周攻玉眉宇之中冰雪化开,他不着痕迹地又握住了安琳琅的手腕,将人牵进去。
「今日辛苦了,吃完晚膳就早些安歇吧。」
安琳琅被他拽进去,愣愣的看了眼手腕应了声:「哦。」
次日一大早,安琳琅与周攻玉两人去瓦市采买,桂花婶子揣着自己所有的储蓄也跟出来。瓦市里沿街两边摆摊子的,什么都有。安琳琅看到有人在杀猪,新鲜的猪肉。拉着周攻玉就赶紧过去。周攻玉仿佛察觉什么侧身往身后看,何也没注意到,眉头皱了皱。
桂花婶子一个摊位一人摊位地看,注意到一个卖驱虫驱鼠的老鼠药的摊子顿时就挤过去。
摊子上东西齐全,价格也不贵。桂花婶子买了一包老鼠药小心翼翼揣怀里,刚准备出瓦市就被那边卖羊的余才给撞见了。
余大叔不愧是常年在山上放羊,眼神好。一眼看到她刚才揣了何东西进怀里。话也没说,他一把抓住人把人拖到一面:「你买什么?老鼠药?」
桂花婶子蓦然被人抓住吓得脸色惨白,一看是余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不说话?」余才大叔日日给西风食肆送羊奶,自然也听说昨日食肆闹事儿。今日赶巧,他送羊奶的时候还在食肆的后巷撞见个鬼鬼祟祟的人。旁人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回报。方家一家子那么照顾他的生意,他自然对这家子的事情上心:「你东西拿出来瞧瞧?」
余才大叔平常不说话,一说话就一针见血直戳人心,「劝你别乱来。人家方家可没得罪你。方二婶子帮了你那么多,你这要是冲动之下药死人,可是要给方家惹官司的!」
桂花婶子心口剧烈一震,抬起头来:「你认得那些人?」
「不认得。」余才大叔飞快否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就是知道!你是不是清楚我要做何!」这人肯定知道,不然作何一句话就猜出她的目的。桂花婶子不想承认自己要毒死人,但事关儿子,她一把抓住余才的袖子:「我儿出事的当天,你是不是也在场?你是不是看见是谁动的手!」
三年前,孩子出事的消息传回方家村,桂花婶子赶到镇子上人已经死透了。她是后来听人说才知道被这个贵人才被打死。里头有什么事,谁动的手,她都不清楚。
余才大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极其懊恼。
他低头望着双目通红的桂花,迟疑了不一会,还是说了:「就那个尖脸猴腮的,那瘦高个,那个斜眼的,还有那个红鼻头的,就这好几个。但是我去的时候人业已死了。你如今要找这些人报仇,也得顾忌一下方家人。人家可没得罪你,你要是闹出什么事儿害了人家……」
桂花沉默许久没有说话。低着头,嘴里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突然甩开余才就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城门口近在跟前,只需不到一刻钟就该到了。安玲珑坐在马车的窗户边上,几次三番眼神瞥向一旁专注看书的路嘉怡。这一路从西北回金陵,快马加鞭。原先两个月的行程一个半月走到了。本想着路上培养情分,结果路嘉怡一头扎进了书海。
与此这时,一路相顾无言的两人终究徐徐抵达了金陵城。
安玲珑贝齿轻咬着下唇,柳眉蹙了起来:「路大哥,是玲珑做错了何吗?为何觉得路大哥对玲珑突然就冷落了?」
路嘉怡此刻正翻望着书,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莫多想,快科举了,读书要收心。」
「哦……」安玲珑又咬了咬下唇,不大甘心。
她顿了顿,又问:「不知路哥哥预备何时候下场科举?今年秋试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问出口,那边路嘉怡仿佛聋了一般,半个声儿都没给。安玲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路嘉怡才再次抬起头,那双眼睛沉沉地注视着安玲珑,突然问:「你那车夫呢?」
「啊?」安玲珑心口一紧,装的无辜。
「车夫,平日里驾马车送你进出,这回也跟来了西北。是你的亲信吧?」
路嘉怡突然提起这个人,安玲珑心里咚咚直打鼓。她两手握着帕子拧来拧去,脑子里飞快地想借口糊弄:「你说曹叔啊,他,他家里有亲眷在西北。早在去岁他便跟我提过,说是这回来西北,要趁着这个时机去见一见许久未见的亲人。路哥哥你最清楚我的,见不得人哀求。我看他年纪一把了,往后见亲人不知何时,就答应了……」
「哦?这样?」路嘉怡点点头。
安玲珑:「嗯,他与亲人会面过以后,就会追上来。」
路嘉怡双眸在她脸上定了几息,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淡淡点了头,又低下头去。
马车里一片沉静。
安玲珑还想再问何。唇角翕了翕,却见那边路嘉怡已经沉下心神沉浸在书本中。两人沉默以对,路嘉怡自始至终都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她也只好悻悻地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