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 天色还早。路嘉怡先将安玲珑送回林家,再回路家。当时一时冲动追着安玲珑跑去西北,一来一回就是小半年。如今归家, 家中长辈还不知会如何震怒。只要一想到长辈会灰心, 母亲会难过, 路嘉怡这心里头就火急火燎的难受。
匆匆将安玲珑送到林家门口, 他连林老太太都没进去拜见, 回身就回了马车。
安玲珑原本还想跟他诉诉衷肠,趁着分别再加深一下感情。结果一番话还没出口,眼前的人就掉头就走。她在大门处一步三回头的, 那边路嘉怡也只是在马车上头掀了帘子望着。嘱咐的话没说,只一句‘进去吧’, 安玲珑心中十分委屈,生气作势要走。
结果她走了几步再转头时,路嘉怡的马车业已走了。
身旁随身丫鬟没眼力见, 这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路公子这是何意?不会说去京城提亲的事儿反悔了吧?」
安玲珑这一口娇气噎在嗓子眼,差点没把她给噎死。她瞪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忆不由得想到这一路路嘉怡的冷淡,心里不免有点慌。
这一句话可戳了安玲珑的心肺管子。
她当即暴怒, 一巴掌扇在丫鬟的脸上,斥道:「住口!路哥哥是一言九鼎的君子,说出口的话一直没收回的道理。何反悔?谁准你在这胡言乱语!」
那丫鬟捂着脸颊扑通一声跪地上,吓得脸色惨白:「姑娘息怒,姑娘息怒!奴婢妄言了!」
安玲珑的一口恶气憋了一路,这会儿像是终于找着出口发出来。上去便扇了那丫鬟好好几个耳光,差点惊动了林家的门房。门口那边吱呀一声,安玲珑连忙收起姿态。扯着丫鬟下了台阶。
她不敢从大门进去, 安琳琅丢了以后,林家老太太恨不得弄死她。若非顾忌着她姓安,是外头的娇客。林老太太早就收拾她了。顾忌着此物时辰点惊动林家讨不找好,她把丫鬟拖到侧门处压低了嗓子斥了一句‘回去再收拾你’,而后疾步上前敲了两下。
里头是个跟她相熟的婆子,这一年在林家,她可是喂了这婆子不少银两。那婆子见安玲珑诧异了一瞬,但转头手里被塞了一锭银垛子,当即眉开眼笑:「林二姑娘赶了回来了?」
说着就让开,让安玲珑自己往门里走去。
那丫鬟哭也不敢哭,顶着两个大朱唇子眼红红地赶紧跟上。林家角门那婆子目送着主仆二人的背影走远,往地上啐了一口。嘀咕了一句‘何东西’,吱呀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安玲珑回来不到一炷香,这事儿就传到林老太太耳中。
且不说金陵这边林老太太听说安玲珑这庶女居然安然无恙地被路嘉怡给送回来,而自己可怜的外孙女却曝尸荒野,有多难受。就说那边躲在书房的林子冲心里也惴惴不安。
他那日激愤之下把人丢出门,谁能想到安琳琅真能那么倒霉,出去没一人时辰就被拐子给拐走了。后头林家人得知消息赶紧追都追不上。家里人顾忌他的名声,找人也不敢大张旗鼓,更不敢报官。私下里找了半个月,才得知人都业已被人牙子给卖出去。
林子冲心里是后悔的。虽然厌恶姑妈家这表妹歹毒,但好歹是亲姑母唯一的女儿、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异乡,还是被嫖,嫖客给凌辱致死。这种死法也太残忍,他就算厌恶她,也不至于让她这么死。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
林子冲心里虽然宽慰自己这事儿与自己无关,但已经连着做好几个月的噩梦。
林老太太那边围着亲外孙女的事情业已难受了好好几个月,得知安玲珑跟路家搭上关系。还跟路家嫡长孙路嘉怡朝夕相处四个月,激怒攻心。大叫着让人将安玲珑赶走,自己则两眼一黑倒下去。
林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金陵的事情远在西北的安琳琅是不清楚的。她自从脱离了沦落风尘的命运以后,就再也没有管过剧情。毕竟故事业已到了后半段,现如今就等着安玲珑和路嘉怡十里红妆拜堂成亲,婚后的甜蜜养崽日常。跟她没啥关系。她这边钱赚到了,再好好回京算一笔账。
雨一下,又是两三天。
西风食肆的生意虽然淡了些,但住店的商旅却多了。原先说好要两个月才赶了回来的冯老板,带着大箱子小箱子的东西,在一人雨夜敲响了西风食肆的门。这回是幸运,原本他们得去当地采买好物资再折返。然而半路上遇上西域来的商人。
这商队特别大,浩浩汤汤得有五六十人。携带了大量的西域特产,原本是要运送去大齐的京城去卖。然而商队像是出了什么事,丢了个四五岁的孩子。
那孩子也不清楚是什么贵重出身,这商队急得生意也不做了,大齐京城也不去了。半路上将物资低价卖给了前往西域进货的商队。五六十人分开来,两头找人。冯老板本着顺手帮一把结善缘的态度,询问了丢的孩子模样。
但这商队讳莫如深,对孩子的模样闭口不言。冯老板知道这孩子要不是身份贵重,那必定就是何重要的人。当下也没多话,就买了他们大部分的物资。
省了力气,也省了时间,这才一人月不到就折返了。
「掌柜的你也别太忙,西域的东西不能久放,我们住一夜就走。」冯掌柜的也算是熟人,跟安琳琅周攻玉说话都熟赧的很,「就是来回奔波肚子饿,快给咱们上些吃食。」
安琳琅也不耽搁,立马就去后厨烧火做饭。
周攻玉跟过去帮忙。
想着这一行人饿的厉害,就不做那么多花样。大晚上瓦市也关了门,地窖里的菜还够。正好灶下还有发好的面团,安琳琅就利落地给下了一大锅的面。面是她做的手切面,上头的浇头用腊肉做的。锅里还存着些酱羊蝎子,安琳琅又手脚极快地给盛了一大盘。
商队这边热乎乎地吃了一大海碗面,给财物还是那般痛快。十两银子的定钱直接给到周攻玉手中,冯老汉哈哈大笑:「那些香肠灌好了吧?这是尾款。劳烦玉哥儿大晚上忙后一通,替我们都装装好,明儿一大早我们就要走。」
周攻玉被安琳琅带着,对着大方的客户也笑了:「这是自然。」
因着昨日冯老板一行人来得突然,灶上预留的菜都吃光了。羊蝎子酱了半天,吃的一块骨头不剩。若不赶紧不上,第二日做生意就有些赶。
次日一大早,天没亮,安琳琅急匆匆地去瓦市上等。她的羊肉羊蝎子都是跟余大叔买的,余大叔每日都早得很,今儿不晓得何时来。安琳琅怕晚了,做来不及,心里就有些着急。结果到了瓦市,瓦市那边人都在门口等着。
余大叔已经来了,赶了一群羊在旁边等。见安琳琅一人人过来,他的眉头立即蹙起来。
「你作何一个人来?」
安琳琅蓦然被他凶的一愣,顿了顿:「余大叔你在这,我找你卖羊肉呢。」
余大叔一听是来找他的,扭头跟一个相熟的人说了几句话。他熊掌一般的打手扯了一只壮硕的羊,拽着羊角就让安琳琅回食肆去:「下回别一个人走,要羊肉是吧?这只行不行?」
安琳琅瞧了一眼,这羊精神的很,肉定然紧实。
点点头:「行。」
「你先回去,」余大叔道,「我杀了就给你送过去。」
安琳琅被他凶得一愣一愣的,银子都没来得及给他就被他给忽悠走了。等走到半路,她回过神有些好笑。余大叔是好心,但这态度也真是不讨喜。也不知是被余大叔给嘘的疑神疑鬼,她还真感觉到有何不对。扭头看了,身后也没人,她便加快脚步赶紧回食肆。
刚要到食肆的门口,路过十四旁边的小巷子。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随后她袖子被何东西给勾住了。安琳琅心里一惊,下意识就回头。
扭头一看,没人。
但袖子还是被人攥着,车都扯不到。安琳琅便低头一看,就见一个黑乎乎的小鬼头拽着她的袖子,盯着她张口就要财物:「我肚子饿了。」
安琳琅:「……」
眨了眨双眸,她低头与这小鬼头对视。
「你有钱吗?」小鬼头见她不说话,小眉头皱起来:「我的肚子饿了!」
安琳琅无可奈何,街上小乞丐不是没有,但这么大胆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次遇见。望着他才到自己腰的小身板,安琳琅从腰包里掏出几枚铜板塞给他:「那边有包子铺。」
这小鬼头拿到了银子也不说话,噌地一下跑不见了。
安琳琅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一番动作,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但一想也就几文钱,耸了耸肩,赶紧回了食肆。刚一进门,迎头就撞见神色匆忙的桂花婶子。不知从哪儿来,佝偻着脖子走得飞快。安琳琅心里奇怪,她张口就喊了她一声。
桂花婶子蓦然被人喊住吓一跳,身体一哆嗦就急忙把手往袖笼里揣。抬眸见是安琳琅,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干巴巴道:「掌柜的。」
安琳琅双眸瞥向她藏到袖笼里的手,复又移开视线:「镇子上是有些乱,婶子这是打哪儿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就院子里闷,出去走了走。」桂花婶子脑袋低垂着。她将手从袖笼里拿出来。骨节粗大,手指头皴裂,手上没何东西。她将鬓角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略显仓促地转移话题道:「今儿要洗什么菜?大堂那边客人多吗?是不是要忙了?我这就去屋里收拾一下,旋即回来干活。」
说着,不等安琳琅开口,她贴着墙边小碎步跑了。
安琳琅盯着她仓促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赶紧进厨房忙菜。
桂花婶子匆匆跑回屋里,门关上,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到她身上,叫她面上的愁苦仿佛被揭了皮的画卷,画的明恍然大悟白。她坐在炕上盯着手里一包老鼠药,心下又茫然。
昨夜那一团热火拱在心口烧了一整夜,再是烧得心肝脾肺都疼,这会儿也逐渐地平静下来。虽说辗转反侧才打定主意买此物,但如今她的仇人都已经被玉哥儿给赶出食肆。真要想下毒毒死那些人,除非跟到那群人家里去,否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捏着药包,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然而作为一人母亲,她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该给她那可怜的儿子大山讨回公道也是理应的。
心里难过得像猫爪一样,桂花婶子手狠狠一捏,将那包老鼠药给塞到了枕头底下去。
可转念一想余才说的话,桂花婶子其实也明白。今儿她给仇人下毒不要紧,被抓到大不了丢掉一条烂命。但方家如今在镇子上做食肆生意,她在食肆的吃食里下毒,那就是害方家一家子。方家老夫妻俩对她不薄,她这般做就是恩将仇报。
没有个定数,她换了身旧衣裳开门出去。
食肆这几日其实不太忙,一日从早到晚不过是十来个客人罢了。都是镇子上富户来食肆打尖儿的。说到底,还是这个镇子穷了些。若是微微有点家底,安琳琅做菜的水平和卖出这样便宜的物价,理应人满为患才是。但即便只有那么十来个人,相对于同在一条街的其他食肆业已算红火得离谱。毕竟这镇子上的百姓都是一分财物掰成两份花,何况乡下吃不饱饭的村民?
安琳琅送走那挑三拣四的矮冬瓜,老爷子也成功地从林家搬出来住进了西风食肆。
日日吃着安琳琅做的饭菜,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脸颊有了肉,双眸也显得炯炯有神了。原本说着要去寻西域大夫的主仆(师生?)三人赖在西风食肆,再也没有提起去西边寻人的话。老爷子尽管瞧着还是一副瘦巴巴的模样,但业已不似第一回 见那般吓人。
只老爷子的两个仆从(学生?)从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吃吃喝喝的,变成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
他们还没说安琳琅喂猪呢,三月初的一日清晨,西风食肆就出事了。
当时安琳琅还在后院打盹儿,桂花婶子蹲在木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摘菜洗菜。就听到前头大堂闹哄哄的,安琳琅疑心出了何事,擦擦手就去了前大堂。
到了大堂才发现事情不对。一大早大堂聚了一帮人。乌泱泱的一群人头就那么围着,凑在一起悉悉索索,指指点点。
安琳琅个子叫嚣,垫脚都看不到挤只不过去。刚准备让人散开,就听到里头传来一身尖锐的哭声:「哎哟喂!我可怜的儿子啊!天杀的黑心食肆,污糟东西给人吃,吃死人哦!」
此话一出,屋子瞬间都安静了。
那女声尖戾又难听:「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评评理。我儿就是听说这家食肆的东家做菜手艺好,才特意攒了些银子来这个地方尝鲜儿。谁知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谁清楚这家就是个黑心肝的黑店啊!我儿来吃了一回,回去拉了吐了几回,人就不行了!」
那妇人哭声里头还打着调儿,婉转又高亢,像是在唱大戏:「要财物倒是不客气,一盘鱼都敢要半财物银子!她做的是神仙瑶池的鱼?一条鱼就要半钱!大家伙儿可是都晓得,这鱼河里到处都是,一抓一篓子!她家弄点酸菜抄一抄,就敢要人半财物银子!想想这条街上的其他食肆,哪家不是物美价廉?早清楚这家这么害人,就该去别家吃!可害惨了我的儿!」
「人人都说西风食肆的菜好吃,照我看,指不定就放了东西!」那妇人不晓得是要给怀里的儿子讨公道还是来嫌弃西风食肆的菜色贵,说这话听着就不大对:「心肠黑成这样,真的是天打雷劈!」
安琳琅听着这话一股子火气涌上心头,推开看客就冲进去。地面确实躺着个人。面上盖着白布,瞧不见脸。但躺在地面一动不动,胸口连个起伏都没有。从安琳琅的角度只看得见乌糟糟的头发和嵌满泥巴的手指头。白布边缘露出来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仿佛从乞丐窝里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