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文系一班

文史楼二楼的教室门被推开时，发出老木门特有的「吱呀」声。

周卿云迈入教室，晨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褐色的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粉笔灰，还有新书的油墨味。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好几个人。

1987年的复旦大学中文系，一班三十名学生，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有嬉笑声响起。

周卿云的出现让靠近大门处的好几个人抬起了头。

好几个女生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个年代的中文系，男女比例本就失衡，女生占了三分之二还多。

她们大多穿着素净的衬衫和长裙，头发或扎成马尾，或编成麻花辫，面容干净，眼神里有种属于文学青年的清澈和羞涩。

而周卿云，虽然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膝盖处还有不太明显的补丁，但挺拔的身姿和清俊的面容，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显得突出。

他礼貌地朝那好几个女生微微颔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

刚放下书包，苏晓禾就小跑着进来了，娃娃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急着赶路。

「周哥，还好没迟到……」苏晓禾喘着气在他旁边坐下。

紧接着，陆子铭也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熨烫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崭新的棕色人造革书包。

周卿云能感觉到，当陆子铭迈入来时，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进门时，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周卿云后微微点头，随后在隔了两排的位置落座。

毕竟那种大城市青年的气质，在这个时代的中文系里是少见的。

但那些目光很快又转回了自己这边，甚至更加直接。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些注视。

前世几十年教书生涯，早已习惯了站在讲台上被无数双双眸望着。

只是现在，那些双眸更年少，目光里的意味也更复杂……有好奇，有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何。

教室里逐渐坐满了。

周卿云扫视着这些未来四年的同学，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虽然大多数人他前世并不熟悉，毕竟中文系人多，毕业后各奔东西。

但此刻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仿佛注意到了一人时代的缩影。

前排靠右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眉眼英气，坐姿端正，说话时条理清晰，像是干部家庭出来的；中间那个长发及肩的女生，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但逻辑分明，理应是江南水乡的姑娘。

而更让他注意的是，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

她面容清冷，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那本书的封面周卿云很熟悉：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去年刚出的中文版，在校园里还很少见。

看来这届中文系，确实卧虎藏龙。

八点整，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人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教案和花名册，步伐稳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李秀英。」她走到讲台前，声音温和但清晰，「欢迎大家来到复旦大学中文系。」

教室里安静下来。

「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李老师翻开那本蓝色的花名册，「按照学号顺序，每个人上来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姓名，籍贯，兴趣爱好，有何特长都可以说说。不用惶恐，就是让大家熟悉熟悉。」

他显然很惶恐，说话时声线发颤，逗得好几个女生掩嘴轻笑。

学号是按高考成绩排的。第一人上去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张志强，来自江苏无锡。

第二个是那高马尾女生，她大方地走上讲台：「林雪，北京人。喜欢读书，也喜欢运动。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比较关注时事。」

北京口音，干脆利落。

周卿云寂静地看着。

前世的他，在同样的场合也曾紧张得手心出汗。

但如今，四十多年的阅历让他能够以更从容的心态看待这一切。

轮到陆子铭时，教室里明显寂静了许多。

他从容地走上讲台，姿态挺拔：「陆子铭，上海本地人。喜欢文学，尤其是现代派和外国文学。高中时在《上海文学》的‘青年之页’栏目发表过一篇短篇小说，《旧梦》。去年在《人民文学》的‘新秀’专栏发表过散文《外滩夜色》。」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上海文学》！《人民文学》！

这两个名字在1987年的文学青年心中，无异于圣殿。

尽管只是副刊或专栏，但能登上这样的平台，业已足以证明实力。

好几个女生看陆子铭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欣赏，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意味。

李老师也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了一笔，抬头时看陆子铭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很好。能在这样的刊物上发表作品，说明你有扎实的功底。继续努力，争取早日上正刊。」

「感谢老师，我会的。」陆子铭微微颔首，走下讲台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卿云。

接下来是苏晓禾。他紧张得同手同脚，脸涨得通红：「我、我叫苏晓禾，苏州人……喜欢写诗，但、但还没发表过……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他就鞠了个躬跑下去了，那副窘迫的样子惹得好几个女生善意地笑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终于轮到周卿云。

他走上讲台，站定。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面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周卿云，陕西人。」他开口，声线平稳有力，「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何特别的爱好，就是能吃苦。」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李老师点点头：「陕西考到复旦不容易。能吃苦是好事。」

周卿云正要下去，陆子铭突然在座位上开口：「李老师，周同学今天早晨刚给《萌芽》投了一篇稿子。」

这话说得突兀，教室里瞬间寂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陆子铭转向周卿云，又转回陆子铭，最后又定格在周卿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审视。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问：「哦？周同学也投稿了？何题材？」

周卿云看了陆子铭一眼，后者正微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是某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强大自信带来的居高临下的「提携」。

哎……自古以来文人相轻的恶习啊！

「一篇青春题材的小说，叫《向南的车票》。」周卿云如实回答。

「青春题材……」李老师沉吟了一下，「这个题材不容易写好。只不过敢写敢投，就是勇气。陆同学，你看过周同学的稿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细品之下，分明是在说：题材浅薄，不够深刻。

陆子铭点点头：「只看过开头。文笔很干净，情绪把握得不错，虽然……」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题材上可能偏‘青春文学’一些，深度上还有提升空间，但作为练笔，已经很好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青春文学作何了？我觉得挺好的。」

「陆子铭这话说得……有点那啊。」

「周卿云望着挺朴实的，没想到也会写小说，还是青春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