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文人相轻

周卿云站在讲台上，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随即回应陆子铭，而是转头看向李老师，平静地说：「李老师，我觉着青春题材不一定就缺乏深度。一个人在青春时期经历的困惑、选择和成长，往往是其人格形成的关键。写好了，一样能打动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李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对。题材没有高低之分，关键在于怎么写。周同学有此物认识，很好。希望你的稿子能顺利通过。」

「谢谢老师。」周卿云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依然在上下打量他。

有好奇，有探究。

苏晓禾凑过来，小声说：「周哥，陆子铭他……」

「没事。」周卿云摆摆手。

他知道陆子铭不是为了为难自己。

那是一种混杂了优越感、竞争意识和一点点不服气的复杂心理。

自古文人相轻，一个能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文章的上海才子，对于周卿云这种从小地方来农村人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此物品性无关，是家世带来的优越性。

更关键的是，陆子铭投的是《人民文学》这种「正统」刊物，而周卿云投的是《萌芽》这种「青年」刊物。

在陆子铭看来，这本身就说明了层次的高低。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轮到那清冷的短发女生时，她合上书，走上讲台。

「顾湘，湖南人。」她的声线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发表过。」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说完就下去了。

周卿云记住了此物名字：顾湘。

能在此物年代读到米兰·昆德拉的女生，不简单。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李老师合上花名册。

「大家都认识了，以后就是同学了。」她说，「接下来我说几件事。第一，下周一正式开始军训，为期两周。军训期间要求统一着装，学校会发军装。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内务要整洁。第二，学校图书馆已经开放，文史类的书在三楼，大家多去借书看书。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严肃了些：「作为中文系的学生，笔头功夫很重要。我鼓励大家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多练笔，多投稿。要是能在《萌芽》、《上海文学》这样的刊物上发表文章，系里会给予表扬，期末评优也会加分。更重要的是……」

李老师环视教室：「这对你们将来的毕业分配，是有好处的。现在各单位都缺笔杆子，能在校期间就发表作品的学生，是各单位抢着要的人才。」

这话说得实在，不少同学的双眸都亮了。

「不过投稿要有方向。」李老师继续说，「不要盲目。可以先从校刊、系刊开始，慢慢提升。自然，要是有同学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可以直接投外面刊物。」

她转头看向陆子铭，又看向周卿云：「比如陆同学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过，周同学此刻正向《萌芽》投稿。这是好事。其他同学也能够多向他们请教。」

陆子铭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周卿云只是点点头。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互相留宿舍号，约着一起去买生活用的白毛巾、肥皂盒等用品。

周卿云收拾书包时，好几个男生围了过来。

「周同学，你真投稿了？」一人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问，他叫赵志刚，来自河北农村。

「嗯，早上寄出去的。」

「厉害啊！」另一个瘦高的男生，王海波，山东人，拍了他肩头一下，「陆子铭说你看过你开头，写得不错？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学习学习？」

「等发表了吧。」周卿云还是那句话。

「要是没发表呢？」有人问。

「没发表就说明写得不好，就没必要看了。」周卿云笑笑。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好几个男生不好再追问。

这时，林雪和沈雨薇也走了过来。林雪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周卿云是吧？我是林雪。听说你是陕西的？我爷爷当年在陕北打过游击，对那片土地有感情。」

「有礼了。」周卿云和她握手。

沈雨薇则温柔些许：「我叫沈雨薇，杭州人。我也喜欢写东西，不过都是自娱自乐。以后多交流。」

「一定。」

正说着，陆子铭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周卿云一眼，语气比刚才在课上缓和了些：「周同学，刚才我说话可能有些直，你别介意。我是觉着，以你的笔力，可以挑战更有深度的题材。」

「谢谢陆同学的建议。」周卿云说，「只不过我觉着，先把一种题材写好，更重要。」

陆子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身走了。

苏晓禾凑到周卿云耳边，小声说：「周哥，我觉得你比陆子铭大气。他太……那个了。」

「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周卿云说。

出了教室时，周卿云注意到顾湘站在走廊窗边，还在看那本米兰·昆德拉。注意到他出来，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眼神清冷，没有任何情绪，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卿云也不在意，和苏晓禾一起下楼。

楼梯上，苏晓禾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周哥，咱们班女生真多！而且好好几个都挺好看的！林雪好大方，沈雨薇好温柔，顾湘好特别……你说，大学是不是就可以……」

「可以何？」周卿云故意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是……谈对象啊！」苏晓禾脸红了，「我高中时老师管得严，说上大学才能考虑这些。」

周卿云笑了：「大学是可以谈对象，但不是定要。先把自己过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周哥你说得对。」苏晓禾认真点头，「我要先好好读书，多写诗，像你一样投稿！」

两人走到楼下，正好遇见从隔壁教室出来的齐又晴。她和好几个女生在一起，看到周卿云，双眸一亮。

「周卿云！」她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新领的教材，「你们班开完班会了？」

「刚结束。」周卿云说，「你们呢？」

「也刚结束。」齐又晴瞅了瞅他手里的书包，「你投稿的事，我们班都传开了。陆子铭在你班上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提了一句。」

「本地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齐又晴轻声说，「我觉得青春题材很好。真诚的东西，永远打动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语气诚恳。

周卿云心里微微一暖：「感谢。」

「等你的好消息。」齐又晴笑了，那笑容在九月的阳光下，干净得像初秋的天际。

她和女生们走远了。

苏晓禾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周哥，齐同学对你真好……」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望向梧桐道尽头的方向。

投稿业已寄出，种子业已埋下。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等待发芽，等待花开。

而在这之前，还有两周的军训要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1987年的大学新生军训，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是实打实的去部队训练，还有可能长途拉练。

周卿云摸了摸自己还单薄的肩头。

这一世，他要好好锻炼身体了。

毕竟，未来的路还长，没有好身体，怎么扛得起那些沉甸甸的梦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作何对得起白石村乡亲们凑的那十七块八毛五？作何配得上「卿云」此物名字背后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