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稿落萌芽时
上海绍兴路54号,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这个地方是《萌芽》杂志社的编辑部。
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两侧堆满了捆扎好的杂志和稿件,空气中飘浮着油墨、纸张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二楼东侧的大办公间里,七八张老旧的书桌拼在一起,每张台面上都堆着小山似的稿件。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编辑,叫陈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就着晨光审阅一篇来稿。
「老陈,今天又来了多少?」对面桌的老编辑王建国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双眸,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浓茶。
「还能多少?每天都这样。」陈树指了指墙角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邮局刚送来的,少说一百多份。光拆信就得半天。」
1987年的秋天,文学热持续升温。
《萌芽》作为全国唯一的青年文学刊物,每天收到的投稿量都在增加。
编辑部的六个人要负责初审、复审、编辑、校对,工作量巨大。
但稿费也诱人,千字十到十五元,一篇八千字的小说要是被采用,能拿到近百元稿费,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这让无数文学青年趋之若鹜。
只是质量嘛……
陈树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篇稿子放到「退稿」那一摞。
又是篇无病呻吟的青春散文,辞藻华丽但空洞无物,写的是「忧伤的雨」、「寂寞的风」,就是看不到真感情。
他起身去墙角拖过一只帆布袋,用小刀划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封,来自全国各地。
他抱出一摞,回到座位上开始拆信。
大多数稿件都很薄,三五页纸,写着短诗或散文。
偶尔有几篇小说的,也只不过十来页。
陈树快速浏览着,合格的放到一面,明显不行的直接退稿。
直到他拆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分量明显比其他稿件重。
他抽出来厚厚一沓稿纸,足有三四十页。
第一页上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着标题:《向南的车票》,作者:卿云(复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
「哟,挺厚的。」对面的王建国探头看了一眼,「大学生投稿?复旦中文系的,那得看看。」
陈树点点头。
大学生投稿他们见多了,但这么厚的很少见。
他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的。」
第一句话就让他坐直了身子。
干净,精准,有画面感。
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修饰,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看。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际。
「那一刻他清楚,故乡那些干裂的黄土坡,业已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连同一起扔下的,还有他十七年来所熟悉的一切:旱烟的味道,信天游的调子,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
「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学。车厢广播里正在放《年少的朋友来相会》,周围的乘客跟着哼唱,歌声欢快。只有李向南沉默着,他怀里揣着的录取通知书硬邦邦地硌着前胸,像一块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石头。」
陈树的手指在稿纸上微微摩挲。
好文字。
不仅仅是文字功底好,那种对情绪的精准把握,对细节的敏锐捕捉,还有那种克制却有力的叙事节奏,都不像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写出来的。
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一页一页翻下去。
李向南到达上海后的迷茫,对大学新环境的不适应,与城市同学的文化冲突,对故乡复杂的思念……
一人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学生形象,在字里行间逐渐丰满。
它写的是普通人的真实成长,是城乡差异下的身份焦虑,是一人农家子弟在时代变迁中的自我寻找。
更难得的是,这篇小说没有陷入当时流行的两种模式:要么是伤痕文学的悲情控诉,要么是改革文学的激昂呐喊。
真诚,朴素,却直抵人心。
「老陈,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建国又凑过来,「这都看半小时了。」
陈树抬起头,眼神有些激动:「老王,你来看看这篇。」
他把稿子递过去。
王建国是编辑部里的老资格,干了十几年编辑,眼光毒辣。
王建国接过来,先看了眼厚度,挑了挑眉,然后开始阅读。
他看得比陈树还慢,时不时停住脚步来,推推老花镜,又翻回去重看某一段。
办公间里其他编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老王,发现好稿子了?」坐在大门处的女编辑刘秀兰问。
王建国没说话,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才长长舒了口气,把稿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作何样?」陈树急切地问。
「好。」王建国只说了一人字,但语气很重,「真他妈好。」
这话从一人老编辑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看看。」刘秀兰走过来,拿起稿子。
其他好几个编辑也围了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这开头绝了。」一个年少编辑小声说,「‘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的’,就这一句,那种离乡的惶恐和孤独全出来了。」
「你看这段,写宿舍里城市同学和农村同学的冲突,」另一个编辑指着稿纸,「不夸张,不煽情,就是几个细节:城里同学拿出的巧克力,农村同学拿出的煮鸡蛋;城里同学讨论外国小说,农村同学默默听着,那种隔阂和尴尬,写得真透。」
刘秀兰看完最后一段,眼眶有些湿润:「这结尾……李向南终于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写‘爸,妈,我在上海很好,食堂的米饭很白,比咱家的白’,随后笔停了,不清楚还能写什么……太真实了。」
「是啊,」王建国感慨,「现在多少作品都在写宏大叙事,写历史反思,写人性黑暗。这种写普通青年真实成长的作品,反而少了。但读者需要此物,需要注意到自己的生活被写出来,被理解。」
陈树点头:「况且作者笔力扎实,八千多字,没有一处冗余。情绪层层推进,最后那个开放式结尾,余味很长。」
「作者叫何?卿云?笔名?」刘秀兰翻到第一页,「复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大学生,大一新生?」
「新生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作品?」有人怀疑。
「天才总是有的。」王建国说,「而且你看这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常年练字的。可能家学渊源。」
「要不要给主编看看?」陈树问。
「自然要。」王建国起身,「这稿子放咱们《萌芽》可惜了,理应投《收获》那个级别的。只不过既然投到咱们这儿,就不能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