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文学要给人希望
周卿云合上笔记本,出了图书馆。
秋日的复旦园,阳光正好。
梧桐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当,图书馆前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坐读书,极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奔跑呼喊的声线。
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信步走到布告栏前。
那里贴满了各种海报:文学社招新、诗歌朗诵会、学术讲座……
一张醒目的红纸吸引了他的目光:
「庆祝建国38周年主题征文启事
主办:复旦大学团委、学生会
主题:时代与青年
截稿日期:10月15日
优秀作品将推荐至《青年报》、《文汇报》」
建国38周年?1949到1987!
三十八年,此物国家经历了何?
从一穷二白到两弹一星,从封闭落后到打开国门,从动荡岁月到改革开放……
而那些普通人呢?
他的父亲,那位没能等到平反就含恨而逝的复旦教授;白石村的乡亲们,那些凑出十七块八毛五送他上学的父老;军营里的战士,那些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却眼神清澈的年少人……
他们,都是此物时代的「赶路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周卿云的思路。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那是爷爷留下的家训:「夜里赶路的人,要抬头看星;星光照不见路,但照得见心。」
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赶路的人知道方向,清楚自己在怎么会而走。
周卿云回身,快步走回宿舍。
他有思路了。
回到307时,宿舍里正热闹。
王建国在吹嘘军训打靶成绩,李建军在洗积攒的脏衣服,苏晓禾趴在床上写诗:他说军营生活给了他「钢铁般的灵感」。
陆子铭不在。
周卿云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工整有力的字迹:
「星光下的赶路人」
刚写下标题,宿舍门被推开了。
是齐又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最新一期《萌芽》,脸上是明媚的笑意:「周卿云,我找到了!第十期!你的文章真的发表了!」
她走进来,把杂志递给他。
目录页上,「卿云」两个字被她用红笔细心地圈了出来。
「我看了,写得真好。」齐又晴在他对面的床上落座,眼神清澈如水,「特别是李向南给家里写信那段:‘食堂的米饭很白,比咱家的白’,随后就停笔了……那种复杂的感情,写得太准了。」
周卿云接过杂志:「谢谢。」
「是你写得好。」齐又晴的目光落在他稿纸上,「又在写新的?」
「嗯,有个想法。」
「什么主题?」她来了兴趣。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想写一篇关于奋斗和希望的文章。关于此物时代,关于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前行的人。」
齐又晴的眼睛亮了:「此物想法太好了!现在不少文章都太灰暗了,仿佛活着就是受苦。其实,生活里有不少光亮的东西。」
「你也这么觉得?」
「嗯。」齐又晴点头,声线轻柔却坚定,「我爸爸常说,他们那代人经历过更苦的日子,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树皮都吃过。但他说,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相信光。一人人心里没有光,路是走不远的。」
这话朴素,却有力气。
周卿云望着她,突然发现此物温婉的江南女孩,心里有着不一般的见识和韧性。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他问。
「做生意。」齐又晴简单说,「以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三年前辞职下海了。他说国家在变,机会要自己抓住,但抓住机会的人,也要对国家有信心。」
下海。
在此物时代是个带着冒险和不确定性的词。
周卿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你的新文章叫何?」齐又晴转头看向稿纸。
「《星光下的赶路人》。」周卿云说,「我想写那些在长夜里赶路,却依然抬头看星的人。」
「好题目!」齐又晴由衷赞叹,「光是听题目,就觉着有力量。你准备投哪里?」
「《上海文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魄力。」齐又晴笑了,「祝你成功。写完了……能让我先看看吗?」
「自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齐又晴才离开。
她走后,周卿云重新拾起笔。
但刚写几行,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陈安娜。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人纸袋:「周卿云,我给你带了东西。」
宿舍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陈安娜毫不在意,把纸袋放在周卿云桌上:「苏联巧克力,我妈妈刚寄来的。还有此物……」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俄文封面,印着一位作家的肖像。
「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俄文原版。」她说,「我妈妈说,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俄罗斯文学,理应从这本开始。俄罗斯人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也没有丧失对土地和生活的热爱。」
周卿云接过书,沉甸甸的。书页业已泛黄,但保存完好,显然被精心爱护过。
「谢谢。」他说,「这太珍贵了。」
「书就是给人读的。」陈安娜说,目光落在他稿纸上,「你在写新的文章?」
「嗯。」
「什么内容?」她很自然地凑过来看。
周卿云没有遮掩:「一篇关于奋斗和希望的文章。关于在此物时代里,依然相信光、依然向前走的人。」
陈安娜看了几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此物主题太好了。你知道吗,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年,我见过太多苏联年轻人。他们也抱怨,也灰心,也觉着西方什么都好。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而这几年,苏联的情况越来越糟。商店里常常空荡荡,人们排队好几个小时就为了买面包。我爸爸说,要是一人国家所有人都只抱怨不建设,那此物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话从一人刚从苏联回来的人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
周卿云认真望着她:「你觉着中国呢?」
陈安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有希望。虽然现在还不富裕,虽然问题不少,但我看到人们在努力。就像你想写的:‘赶路人’。只要有赶路人,路就不会断,光就不会灭。」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
周卿云心里一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此物看似直接奔放的混血女孩,其实有很深的观察和思考。
「我会好好写这篇文章。」他说。
「我相信你。」陈安娜笑了,「写完了也给我看看。我想清楚,在中国作家眼里,希望是何样子的。」
她说完,挥挥手走了,留下那袋巧克力和那本厚重的俄文小说。
宿舍里寂静了几秒。
随后王建国小声嘀咕:「周哥,陈安娜这阵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周卿云打断他,开始收拾台面上的东西。
他把巧克力分给宿舍每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撕开包装,浓郁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随后他拾起那本《静静的顿河》,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复旦园。
梧桐叶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或许,在这个翻天覆地的时代。
人们有困惑,有迷茫,有批判,有不满。
但同样也有奋斗,有坚守,有无数在星光下赶路的人。
周卿云翻开那本俄文小说。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俄文题字,他看不懂。
但下面有人用钢笔工整地翻译成中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给安娜:愿你在新的土地面,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爱你的妈妈。」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
微弱,但坚定。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此物国家,就像每一人在长夜中依然前行的人。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重新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而有力:
「星光下的赶路人」
「给所有在长夜里依然抬头看星的人」
「父亲在世时常说:夜里赶路的人,要抬头看星;星光照不见路,但照得见心。那时我不懂。直到许多年后,当我走过许多夜路,见过许多赶路人,才恍然大悟,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行走的人知道,自己为何而走,走向何方。」
「1987年的中国,是一个赶路的国家。伤痕未愈,步履蹒跚,前路漫漫。有人回头看,只看到泥泞;有人抬头看,却看到了星光……」
文章,开始了。
而那句将在未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已经埋下了种子:
「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赶路的人清楚方向,清楚自己在作何会而走。」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