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星光初现

军训返校正好迎来国庆节假期，八十年代双休制度还没有实行，国庆节也只有三天假期。

假期的第一天清晨。

他细细地将汇票夹进信封，又铺开信纸，提笔给家里写信。

周卿云起了个大早，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萌芽》编辑部寄来的稿费汇票：一百二十元整，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不过七八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钢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墨迹一点点晕开：

「妈，小妹：

见字如面。

财物随信寄回，一百二十元整。

这笔财物的来历，是我写的一篇小说发表了。

妈，您别不舍得花，也别再熬夜做那些绣活儿了。

您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儿子现在能挣钱了。

这财物，分成三份用：

第一份，十七块八毛五分，是当初乡亲们凑给我的路费。

请妈一定挨家挨户还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白石村穷，每一分财物都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告诉他们，周家的儿子记着这份恩情，这辈子都记着。

第二份，拿出二十元给村长。

拜托村长给村小学的孩子们买些文具：铅笔、本子、橡皮。

要是财物够，再买几本课外书。

您告诉孩子们：好好读书。咱们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周卿云能从白石村走到上海，他们也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第三份，剩下的财物，您和小妹留着用。

妈，您身体弱，该买点肉补补；小妹正在长身体，每天要让她吃一个鸡蛋。

家里的房子也该修了，窑洞要是渗水透雨，就请村里的叔伯帮忙修一修。

别忧心财物，儿子以后还会寄。

妈，儿子在复旦一切都好。

老师们有学问，同学们友善，上海很大，图书馆里的书一辈子都读不完。

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写作，绝不辜负您和爸的期望，也不辜负白石村乡亲们的情义。

等放寒假，儿子就回家。

儿：卿云

1987年10月1日」

写到「爸」此物字时，周卿云的笔尖顿了顿。

信纸上溅开一小点墨迹，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他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彼处面有不甘，有遗憾，有对这个儿子未来的担忧。

这一世，不会了。

封好信，周卿云步行到五角场邮局。

清晨的邮局刚开门，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注意到这个清瘦的青年郑重其事地将厚厚一封信递过来，倒是醒了醒神。

「寄挂号信？」工作人员问。

「嗯。」周卿云点头，「寄到陕北。」

「地址写详细点，不然容易丢。」

周卿云又补写了公社和大队的名称。

汇票和信被收进柜台的那一刻，周卿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许。

回到复旦校园时，还不到八点。

国庆假期的校园格外寂静，大多数外地学生回不了家，但也都趁机睡个懒觉。只有零星几个晨读的学生，捧着英语书在梧桐树下念念有词。

周卿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

假期的图书馆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摊开稿纸，开始写《星光下的赶路人》。

钢笔在方格纸上移动，一个个端正的楷字流淌出来。

故事的主人公李青山，一人陕北山区的乡村教师，在他笔下逐渐有了生命。

此物人物身上，有白石村那些老师的影子，也有他自己前世在偏远地区支教时见过的那些坚守者的身影。

写到一人情节：李青山为了给生病的学生补课，深夜冒着大雨走十几里山路，结果自己高烧三天。

周卿云停住脚步了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下放农村时，也是这样一场大雨，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去给村里的孩子送书。

「或许，这就是传承。」他轻声自语，又提起笔。

正写到关键处，对面座位忽然有人坐下。

周卿云抬头，竟是陆子铭。

这位上海本地才子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中国现代小说史》《文学创作论》《俄国形式主义文论》……最上面是一本最新期的《萌芽》，翻开的页面正是《向南的车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子铭显然也没不由得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周卿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骄傲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你也来图书馆？」陆子铭先开口，语气尽量平淡。

「嗯，写点东西。」周卿云点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周卿云注意到，陆子铭翻书的迅捷很快，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陆子铭瞥了一眼周卿云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

况且自从落座后，他已经第三次偷偷往这边瞟了。

看来，《向南的车票》给这位骄傲的上海才子带来的压力，比想象中还要大。

周卿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受……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验证。

前世他就清楚，真正的才华是藏不住的，就像纸包不住火。

这一世，他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不再理会陆子铭，重新沉浸到创作中。

笔下的李青山正站在破旧的教室里，面对五个年龄不一的学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中国」两个字。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周卿云写道，「她也许现在还不够好，但正因为不够好，才需要我们这些人，一点一点把她建设好。」

写到这个地方，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周卿云！」

快到中午时，图书馆大门处传来清脆的呼唤。

不用抬头，周卿云就知道是谁。

陈安娜今天穿了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红棕色的卷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郁金香，闯进了寂静的阅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