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人的图书馆
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抬起头,注意到此物混血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安娜,小声点。」周卿云压低声线。
「哦哦,抱歉。」安娜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落座,「我来找你辅导中文啦!你答应过国庆假期要教我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现代汉语》课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人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安娜学中文」。
周卿云看了眼自己刚写到一半的稿子,又看看安娜那双充满期待的蓝灰色双眸,叹了口气:「好吧,今日学何?」
「昨天学到量词了,」安娜翻开课本,指着一段课文,「‘个、只、条、张’……好多啊,俄语里都没有这么麻烦。」
她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比起开学时已经进步很多。
周卿云耐心地解释:「‘个’是最通用的量词,人、水果、地方都能够用;‘只’多用于动物,比如一只猫;‘条’用于长条状的东西,比如一条路;‘张’用于平面的东西,比如一张纸……」
安娜认真地记笔记,偶尔抬起头问问题。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学习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那种热情奔放的气质暂时收敛,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周卿云,此物词怎么读?」安娜指着「邂逅」。
「Xiè hòU,第四声和第四声。」
「何意思?」
「就是偶然遇见,不期而遇。」
安娜眼睛一亮:「就像我们第一次在教学楼门口那样?」
周卿云一怔,随即笑了:「算是吧。」
「那我和你就是‘邂逅’!」安娜开心地说,随后在笔记本上记下此物词,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周卿云瞥见那个爱心,假装没看到,继续讲课。但耳朵尖却不自觉地红了。
「你们在学习?」
轻柔的声线响起。
齐又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手里捧着两本书:《沈从文小说选》和《汪曾祺短篇小说选》。
她今日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长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又晴姐!」安娜开心地打招呼,「周卿云在教我中文。」
「我注意到了。」齐又晴微微一笑,在周卿云对面落座,那位置原本是陆子铭的,但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了,只在台面上留下一本翻开的《文学创作论》。
齐又晴将其中一本书推给周卿云:「昨天在书店看到的,想起你喜欢沈从文的文字,就买了两本。这本送你。」
周卿云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送给卿云同学,愿你在文学路上走得更远。又晴,1987年10月。」
「这太贵重了……」周卿云清楚,这年头买书不便宜。
「比起你送我《向南的车票》的手稿,这不算什么。」齐又晴轻声说,脸颊微红。
安娜看看周卿云,又看看齐又晴,眨了眨眼:「又晴姐,你脸红了。」
「哪有。」齐又晴低下头,假装翻书。
周卿云望着这两个女孩:一个像盛夏的阳光,热情直接,毫无保留;一人像初秋的月光,温柔含蓄,润物无声。
她们就这样坐在他身旁,一人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一人安静地看书偶尔抬眼微笑。
图书馆的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时间在书页翻动和钢笔书写的细微声响中静静流淌。
某个瞬间,周卿云忽然觉着,重生这一世,他要守护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时刻:纯粹,美好,充满希望。
「周卿云,」安娜忽然小声问,「你的新小说,能给我看看吗?」
齐又晴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将刚写好的几页稿纸递过去。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安娜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齐又晴,齐又晴轻声解释。
看到李青山午夜冒雨补课那段时,安娜的眼睛红了。
注意到李青山对学生们说「正只因不够好,才需要我们建设」时,齐又晴轻轻吸了口气。
「写得太好了。」齐又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流行的伤痕文学不一样,你这个……有力气。」
「是一种向上的力量。」安娜补充,用刚学的中文词汇,「就像……就像早晨的太阳!」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不沉溺于伤痕,不迷恋于批判,而是用文字记录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奋力前行的人,记录此物国家最真实的坚韧与希望。
「我要把这篇小说翻译成俄文,」安娜忽然说,「让我爸爸寄给在苏联的亲戚看。让他们知道,中国有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
「你会翻译吗?」齐又晴问。
「现在可能还不行,」安娜诚实地说,「但等我中文再好一点,一定能够。」
她看向周卿云,眼神坚定,「所以你要好好教我中文,清楚吗?」
周卿云笑了:「好,一定好好教。」
阳光继续西移,图书馆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年少人坐在窗前,一本小说,两本赠书,三颗年轻的心,在这个1987年的秋天,只因文字而靠近。
陆子铭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图书馆,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自己刚写的短篇小说开头,看了又看,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稿纸,写下新的标题。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但树还在,根还深,明年春天,又会发出新芽。
就像此物国家,此物时代,这群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