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金秋十月

十月的复旦校园，梧桐叶金黄，桂花香浮动。

对周卿云和他的同学们而言，十月才真正意味着大学生活的正式开始。

新生军训的喧嚣已然远去，一张张崭新的课表发到每个人手中，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课名称，让307宿舍好几个小伙子既兴奋又忐忑。

「《中国古代文学史》《现代汉语》《文学概论》《写作基础》……」

王建国躺在床上，举着课表哀嚎，「怎么这么多课啊！」

李建军凑过去看：「还有《外国文学》《文艺理论》……我的妈呀，一周二十八节课！」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轻声说：「这才是大学。」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新领的教材。

他的动作很细细，每本书都用牛皮纸包好，在扉页工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周卿云也在整理书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这些课程，这些教材，这些即将站上讲台的老师，在前世，他曾在同样的教室里听过同样的课，只是那时他是学生，后来成了老师。

而这一世，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回课堂，感受格外不同。

周一上午，《中国古代文学史》，文史楼301教室。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卿云和室友们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

迈入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

他走路有些慢，但腰板挺得笔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卿云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微微一震……章培恒老先生。

前世，他上过这位先生的课，后来在学术会议上也多次聆听过他的讲座。

这位被后世誉为「中国文学史研究泰斗」的学者，此刻就站在讲台上，置于公文包，戴上老花镜。

「同学们好。」章先生的声线不高，但清晰有力，「我是章培恒，这学期由我来给大家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史》。」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直接翻开教材：「我们今日从《诗经》讲起。」

周卿云翻开书，耳边是章先生不急不缓的讲述声。

那些内容他前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听来，却能从另一人角度理解。

特别是当讲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章先生顿了顿：

「《诗经》里的这些句子，作何会能流传三千年？因为它们写的是人类永恒的情感。文学的价值，不在于辞藻多么华丽，而在于能否触及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话，前世周卿云也对学生说过。

此刻从一个文学大家口中说出，分量格外不同。

课间休息时，章先生没有离开教室，而是走到学生中间。

当他走到周卿云这一排时，脚步停住了。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细细看着周卿云：「你是……周卿云？」

「是的，章先生。」周卿云霍然起身身。

章先生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温和：「都长这么大了，你父亲走了复旦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他恭敬地点头：「是的，章先生。」

老先生轻轻轻拍他的肩：「好好学。」

三个字，简单却厚重。

周卿云坐下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卿云，章先生认识你父亲？」林雪回过头，轻声问。

「嗯。」周卿云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前排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眼神里有好奇。

在此物时代，能和章培恒这样的学者有渊源的，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认可。

下午的《现代汉语》课，气氛完全不同。

讲课的是一位中年女教授，姓陈，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短发干练，声线洪亮。

周卿云依稀记得她：陈秀兰教授，1975年留校，是系里少有的女教授之一，以严格著称。

果然，陈教授一上讲台就开始强调规范：「同学们，你们是中文系的学生，将来不少人要从事文字工作。要是连最基本的语言规范都做不好，作何对得起‘中文系’这三个字？」

她回身在黑板上写下好几个常见的错别字，一一讲解。

周卿云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些内容他前世教过无数遍，但此刻从陈教授的角度听来，又有新的收获。

下课铃响时，陈教授收拾教案，忽然说：「周卿云同学留一下。」

等其他同学都离开了，陈教授走到周卿云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稿子：正是《星光下的赶路人》的复印件。

「李建国编辑是我爱人。」陈教授开门见山，「他把你的稿子带回家，我看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卿云有些震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请陈教授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教授翻到稿子中间，「这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写得好。但我有个问题……你一人十九岁的年少人，怎么能写出这么有分量的句子？」

此物问题很犀利。

周卿云早有准备：「我父亲生前常说，文学要给人以力气。这句话，算是他那些话的延伸吧。」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好写，别辜负了这份天赋。」

抱着教材出了教学楼时，夕阳业已西斜。

周卿云站在文史楼前的空地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七年，又教了十多年书。

这一世，他重回这个地方，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同。

「周卿云！」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安娜和齐又晴并肩走来。

两个女孩都抱着书，秋日的余晖给她们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

「一起吃饭？」安娜笑着说，「今日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三人并肩往食堂走。